正厅里几家的管事和供奉同时站了起来,有几个手已经摸到了兵器上,赵清音和赵小刀从姜大柱身后两侧闪出来,短刀和细剑提在手里,赵小刀圆脸上的笑意收了,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个花,朝离她最近的一个元婴期供奉抬了抬下巴,“老爷子,手搁桌面上,别乱摸东西。”
那供奉低头看了看赵小刀抵在他腰侧的短刀,又抬头看了看赵清音递到他咽喉前半寸的细剑,手慢慢从兵器上收了回来。
赵元朗腮帮子绷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客套的时候硬了不少,“姜城主倒是好手段。”
他朝身后那个化神中期老者摆了摆手,老者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压过来的灵力收了回去。
赵元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姬长明提前布后手的事姬家这边认了。可姬长明名下那几处产业李家接得也太顺当了,几家这边心里不踏实。李家主,赵某提个章程,那几处产业李家接了就接了,可李家得让出城北矿场三成的份额给几家平分,算是给姬家一个交代,也算是几家这边脸上好看。”
李元景还没接话,姜大柱已经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赵家主,李家让出城北矿场三成份额,几家平分。这话赵家主说得轻巧,可城北矿场是李家的根基,让出三成份额之后李家在城北矿场的事还做不做主了。赵家主要是想谈份额,那咱们就摊开谈。李家在城北矿场让出一成份额给几家平分,另外李家在京城南边的商路让出一成给几家走货,两样加起来够不够几家这边脸上好看。”
赵元朗端着酒杯的手指头紧了紧,孙茂在旁边接了一句,“一成份额加一成商路,李家主这价开得可不低。”
姜大柱朝他看了一眼,“孙家主觉得价开得低,那孙家那边出多少给姬家交代。姬长明提前布后手截杀李家的人,孙家要是愿意替姬家出这个头,那李家这边把姬长明那几处产业全让出来,孙家接不接得住。”
孙茂腮帮子动了动,没再接话。
周正清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姜城主,李家让出一成矿场份额加一成商路,几家这边可以认。可有一条,李家往后在京城这边的事得跟几家通个气,不能像这回似的,一夜之间把姬家几处产业全接了过去,几家这边连个信都没收到。”
姜大柱点了点头,“周家主这话在理。往后李家在京城这边接产业、动商路,提前给几家递个话,几家这边有事也跟李家通个气。几家坐下来商量着办,比在背后互相使绊子强。”
周正清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那就这么定了。李家让出一成矿场份额加一成商路,几家平分。姬长明的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别翻旧账。”
赵元朗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李元景举了举,“李家主,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李元景也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定了。”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酒面荡开一圈细纹。
正厅里那几家的管事和供奉慢慢坐了回去,手从兵器上收了回来,赵小刀把短刀收进鞘里,朝赵清音挤了挤眼,赵清音把细剑归鞘,站回姜大柱身后半步的位置。
宴会散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周家别院门口那两排护卫还站得笔直,每一个出门的人都要在门口再验一回腰牌。
姜大柱跟在李元景身后出了别院正门,上了马车之后李元景靠在车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朝姜大柱看了一眼,“姜城主方才在厅里那几句话把姬长明提前布后手的事抖出来,算是把球踢回给了姬家。要不是那几句话,赵元朗今天怕是不会松口。”
姜大柱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赵元朗那个人吃硬不吃软,你跟他软他就往死里压你,你跟他硬他反倒缩回去了。今天雪姬和洛青衣往那一站,赵元朗身后那个化神中期就压不住了,他才肯坐下来谈。不过周正清最后那话说得在理,往后李家在京城这边接产业动商路提前给几家递个话,几家坐下来商量着办。周正清那个人管着城防,他最怕的就是几家在京城里头明着动手,往后李家跟几家通着气,他反倒乐得少操心。”
李元景把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撂下来,“一成矿场份额加一成商路,比赵元朗开口要的三成份额强出不少。李家这回算是全须全尾地退出来了。”
姜大柱笑了一下,“赵元朗开口要三成那是拿姬家当幌子往李家身上压,李家要是软了他就往上加,李家硬了他反倒缩回去。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家主还照今天这个路子来,先把对方的底摸清楚,再把对方的短处攥在手里,该硬的时候硬一下,对方自然就软了。”
马车沿着城东的官道往城北走,赵清音和赵小刀骑马跟在车旁,雪姬和洛青衣落在稍后的位置。
银月从街角阴影里闪出来,暗紫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贴到了车窗旁边,压低嗓子递了一句话进去,“主人,周家别院里头那批护卫在宴会散场之后撤了大半,剩下几个守着正门。银月的人在外围盯了一整晚,没瞧见别家往别院方向调人。”
姜大柱在车里应了一声,“让银月的人继续盯两天,赵家孙家那边要是回去之后往姬家本家方向递话,盯住了记下来。”
银月应了一声,暗紫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
姬长明遇袭身亡的消息传到京城各家耳朵里时,周家别院那场宴会已经散了两天。
赵元朗回到赵家本宅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赵元俊叫到书房里,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赵元俊从书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两个随从出了京城西门,往西边去了。
逐风的人跟到西郊岔路口才折回来,确认赵元俊走的是往西边矿脉方向的旧路。
周正清那边倒是干脆。
宴会第二天他就把城防的巡逻班次重新调了一遍,城东那片加了两班巡逻队,每班十个人,沿着周家别院外围的街巷来回走。
巡到第三天,周正清让人往李府别院递了个话,说往后李家在京城这边接产业动商路,提前三天给周家递个帖子,周家这边好安排城防巡逻的路线,免得撞上了不好看。
李元景接到这话时正在别院后库清点新到的灵石,把帖子看完之后朝管事点了点头,说周家主这话在理,往后李家这边递帖子的事让赵红鞭跑一趟。
赵红鞭当天下午就带着帖子去了周家本宅,在门房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周正清亲自出来见了她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帖子收了,又让管事给赵红鞭包了一包新到的灵茶带回去。
孙家那边动静最小。
孙茂从周家别院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孙家本宅,绕到城西铺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去。
逐风的人跟到铺子门口就停住了,铺子里头的事盯不着,可孙茂第二天一早往姬家本家方向递了一封信,信使走到半道上被银月的人截了下来。
信封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让周铁山把姬长明名下城北药材园剩下的股份也尽快脱手,免得夜长梦多。
银月把信原样封好让信使继续送,回头把信的内容誊了一份递到城北别院。
姜大柱把这几条消息在别院正厅里跟李元景过了一遍,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赵元俊往西边走,多半是去查姬长明在西边矿脉那边还有没有别的产业。孙茂给周铁山递话让把药材园剩下的股份脱手,说明孙家自己不想沾姬长明那摊子事。周正清加城防巡逻,是给几家递个态度,京城里头别明着动手。这几家现在各打各的算盘,短期之内凑不到一块儿来。”
李元景点了点头,“那李家这边接下来怎么走。”
“李家这边把让出去的那一成矿场份额和一成商路尽快交割清楚。”姜大柱说,“赵元朗那边盯着这一成份额,拖久了怕他又找由头往上加。明天让三叔公把矿场账册理一份出来,按份额把该划的灵石划出去,商路那边让赵红鞭跟几家派来的管事对接,把线路和货量定下来。交割完了之后李家跟几家签个文书,往后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翻旧账。”
李元道第二天一早就把矿场账册搬到了别院后堂,花了一整天功夫把让出去那一成份额的灵石算清楚,又让管事把商路往来的货单誊了一份。
第三天赵红鞭在城南铺子里摆了一张长桌,赵家、孙家、周家各派了一个管事过来,三方管事围着长桌把矿场份额和商路货量的文书逐条对了一遍,签了字盖了戳。
赵家管事临走时还多问了一句,说姬长明在城北药材园剩下的股份李家接不接,赵家那边有意接着。
赵红鞭把这话原样带回来给姜大柱听了,姜大柱笑了一下,“赵元朗倒是会打算盘,城北药材园的股份李家接不接让他自己找周铁山谈去。李家这边把矿场份额和商路交割清楚就收手,药材园那边让三叔公继续管着,剩下的股份谁爱接谁接。”
赵家管事得了这话回去禀报,赵元朗之后没再往李家这边递话。
城北药材园剩下的股份过了半个月被赵家接了过去,赵元俊从西边回来之后跑了一趟城北药材园,跟李元道在账房里坐了一下午,把合股文书重新签了一遍。
李元道回来跟李元景说,赵元俊那人比他族兄实在,谈股份的时候没耍花样,该多少就多少,签字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李家的矿场份额够不够用。
赵家接了药材园的股份之后,城北别院这边的动静就慢慢消下来了。
赵红鞭把商路那边的对接跑顺了之后,李家的商队重新往南边发了几趟货,从天渊峡绕道走,在省城和京城之间来回跑了三趟都没出岔子。
孙家那边见李家把商路走通了,也往李家递了个话,说孙家在南边有几条旧商路,问李家愿不愿意搭伙走。
李元景把这话跟姜大柱商量了一下,姜大柱说孙茂那个人信不过,可搭伙走商路这事对李家没坏处,让赵红鞭跟孙家派来的管事谈,货单分开走,账目分开记,不掺和到一块儿就行。
赵红鞭跟孙家管事谈了三天,把路线和货量定下来,孙家出驮兽和护卫,李家出货单和沿路的歇脚点,利润对半分。
头一趟搭伙的商队从天渊峡往南走,在省城卸了一半货,另一半继续往南送到白水城。
赵红鞭跟着商队跑了一趟全程,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走之前还足,在别院正厅里跟李元景把沿路的歇脚点和各家的关卡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元景听完之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孙家那边搭伙的商队走顺了,往后李家在南边的商路就算彻底铺开了。赵家那边接了城北药材园的股份之后没再往李家这边递话,周正清那边城防巡逻的事也消停了。京城这几家现在各忙各的,谁也没工夫再翻姬长明那摊子旧账。”
姜大柱靠在椅背上把这段时间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姬长明死了,姬家本家那边周铁山跟另外两个族老共同主持日常事务,孙家把城北药材园的股份脱了手,赵家接了股份之后消停了,周正清加了一轮城防巡逻之后也没再往深里追。
京城这几家凑一块儿找李家麻烦的事算是翻了篇,李家让出一成矿场份额加一成商路换了个太平,省城和京城方向的商路搭伙走顺了之后,三城那边的灵药和法器往京城方向走的货量比之前翻了一番。
当天傍晚姜大柱从别院正门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官道方向那些正在收摊的商贩和赶着驮兽往城门走的商队。
赵清音从侧廊里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主人,银月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赵元俊从西边回来之后往赵家本宅递了一份西边矿脉的图册,赵元朗看完之后把图册锁进书房暗格里了,之后没再往外递话。姬家本家那边周铁山跟两个族老这几天在理姬长明留下的旧账,理出来的缺口不小,姬家在南边那几处产业被咱们接过来之后,姬长明账上对不上的数目比周铁山预想的多出将近一倍。”
姜大柱听完笑了一声,“姬长明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在账上动手脚,死了之后账本落到周铁山手里,周铁山一理一个准。姬家本家那边理旧账理出窟窿,周铁山怕是得忙上一阵,没工夫往李家这边递话了。让逐风的人继续盯着,姬家那边理完旧账之后周铁山要是往赵家或者孙家方向递话,记下来。”
赵清音应了一声,转身朝侧廊走了。
姜大柱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李幼薇从正厅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到他手边,“站这儿吹风,喝口热的。”
姜大柱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李幼薇在他旁边站定,把披肩往上拢了拢,“京城这边的事办完了,什么时候回省城。”
“后天。”姜大柱把汤碗搁在台阶扶手上,“李家这边的事交割完了,商路搭伙的章程也定了。回省城之后把天渊峡和通道方向的布防再捋一遍,三城新一批选美的修炼安排也得跟川岛智子对接一下。等这些事办完了,李家这边的商队往省城走的货量就能往上提一提。”
李幼薇看了他一眼,“那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姜大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爹那边舍得放人。”
“我爹说了,联姻的事办了,我待在京城这边也没什么事。省城那边有南区几家子在一块儿,我回去之后帮着沈玉兰她们理理菜畦和灵植园的事,比在别院这边闲着强。”李幼薇把披肩裹紧了些,“再说了,你这一趟出来一个多月,回去之后省城那边一堆人等着,我回去好歹能帮你分担些。”
姜大柱笑了一下,“行,后天一块儿走。赵红鞭留在京城这边盯商路,赵小刀跟我回省城,矿场那边的账她理得顺,回去之后帮着陆清雅把三城的物资调配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