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带着李幼薇回到省城那天,天色阴沉沉的,灵雾比平日浓了几分,把城墙和屋顶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
他在城主府门口刚下马车,陆清雅就从廊下快步迎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封拆了口的急信,脸色比天色还沉。
“大柱,李府那边出事了。”陆清雅把信递过来,“赵小刀从城北别院传回来的,说这半个月李家在京城周边的产业连着遭了四回袭。头一回是城南那两间铺子,夜里被人摸进去,存货搬空了大半,看店的伙计被打晕在后院,醒过来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回是城北药材园,刚收上来的灵药被人一把火烧了半仓,幸亏李元道那天夜里歇在园子里,带人把火扑灭了才没烧到别处。第三回最邪乎,西郊灵矿的矿道口被人埋了雷火阵,天亮换班的时候炸了,伤了七八个矿工,好在没死人。第四回是李家往南边发的商队,刚出城没多远就被人截了,护卫被打散,货全没了。”
姜大柱接过信纸扫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李元景那边怎么说,查出来是谁动的手没有。”
“查不出来。”陆清雅跟在他身侧,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赵小刀信里说李元景派了李家自己的人去查,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动手的人蒙着面,出手又快又狠,打完就走,现场连个活口都没留下。西郊矿场那回炸了雷火阵之后,矿上的人追出去半里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李元道气得在药材园里骂了两天街,可骂归骂,连个能对上的仇家都找不出来。”
姜大柱在书房里坐下来,接过苏雪琪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这几个月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姬长明死了,姬家本家那边周铁山接手了日常事务,赵家接了城北药材园的股份之后消停了,孙家脱了股份之后也没再往李家这边递话,周正清加了一轮城防巡逻之后同样没再深究。
京城这几家表面上各忙各的,可这四回袭击来得太齐整了,铺子、药材园、矿场、商队,全是李家在京城周边的核心产业,动手的人对李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下手又准又狠,摆明了不是寻常劫匪的路数。
“叫赵清音和银月来一趟。”姜大柱睁开眼,“再把赵小刀从李家那边传回来的信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
赵清音和银月很快就到了。
赵清音手里拿着赵小刀誊过来的详细记录,在桌面上摊开,“主人,四回袭击的时间挨得太近了,头一回铺子被劫是十二天前,第二回药材园着火是八天前,第三回矿场被炸是五天前,第四回商队被截是三天前。四回之间隔的时辰几乎一样,都是夜里动手,天亮之前收干净。动手的人对李家的巡逻班次和换岗时辰摸得门清,不然不可能回回都卡在巡逻队换班的空档里。”
银月甩了甩暗紫色的尾巴,琥珀色的竖瞳中带着一层正在收紧的光,“能把这四处的巡逻班次全摸清楚的,不是小毛贼。李家的铺子、药材园、矿场、商队,每一处的巡逻路线都不一样,换班时辰也不一样,能把这四处的底全摸透的,得是有人在背后专门盯着李家摸了好一阵子。京城那几家,赵家接了药材园的股份之后嘴上说消停了,可赵元朗那个人心眼多,未必真肯咽下那口气。孙茂脱了股份之后往姬家递话让周铁山也脱手,明面上是帮李家说话,暗地里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周正清管着城防,李家的产业出了事他按理该管,可他除了加了两班巡逻之后就没动静了,这也不对劲。”
姜大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让逐风把京城那边各家的动静重新摸一遍。赵家、孙家、周家,还有姬家本家那边周铁山手底下那几个族老,谁在这半个月里往李家产业附近派了人手,谁家的铺子里忽然多了生面孔,谁家的管事跟外头来历不明的人碰过头,全给我记下来。另外让赵小刀在李家那边把四回袭击的现场再仔细看一遍,但凡能找出一点动手的人留下的痕迹,不管是脚印、兵器的碎屑还是灵力的残余,都给我送回来。”
赵清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赵小刀从京城方向传回了消息。
她在信里说李元景那边已经坐不住了,四回袭击丢了将近三成的家底,李元景把李家上下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查了,可查来查去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李元景急得嘴角起了燎泡,让赵小刀往省城递话,问姜大柱能不能亲自去一趟李家,把这事当面捋一捋。
姜大柱把信看完放在桌面上,朝苏雪琪看了一眼,“李元景急眼了。李家在京城那边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摁着打还找不着对手。我明天动身去李家一趟,省城这边你盯着。”
苏雪琪把信纸收好,“你去李家那边小心些,动手的人能连着袭了四回还没露馅,背后的人来头不会小。多带几个人过去。”
第二天姜大柱带着赵清音和银月从省城出发,过了天渊峡之后拐上城北官道,傍晚时分到了城北别院。
李元景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半个月没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角果然起了两个燎泡,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姜城主可算来了。”李元景站起来迎了一步,“这半个月李家在京城周边的产业让人连着端了四回,铺子、药材园、矿场、商队,一样没落下。我派人查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查出来,再这么下去李家在京城这边就撑不住了。”
姜大柱在桌边坐下来,把赵小刀誊的那份详细记录摊开,“家主先别急,我这边让逐风把京城各家的动静重新摸了一遍,这两天就有消息过来。先说说这四回袭击的现场,赵小刀去看过之后有没有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元景把赵小刀叫进来,让她当面把四回袭击的现场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小刀说铺子那回动手的人是从后墙翻进去的,后墙上留了几个脚印,看大小和步幅,至少有三个人,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往上。
药材园那回放火的人用的是雷火符,符纸烧完了什么都没留下,可园子后墙外头的泥地上踩出了几个脚印,跟铺子后墙上那几双脚印大小差不多。
矿场那回埋雷火阵的人手法更利索,雷火阵埋在矿道口的碎石堆下面,引线拉到十几丈外的一棵老树底下,动手的人点完引线就从矿场后山的小路跑了,那条小路平时没人走,追出去的人追到后山就没再追。
商队那回截道的人更干脆,从官道两侧同时压上来,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散了,货车上值钱的东西搬空了,剩下的连车带驮兽扔在路边没动。
姜大柱听完之后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四回动手的人都不是一拨,可手法太像了,对李家的巡逻班次摸得门清,下手干净利索,打完就走,不留痕迹。这不是寻常劫匪能干出来的,背后一定有人统筹。李家这半个月里头有没有跟京城哪家结过新梁子,或者哪家派人来递话的时候话里带刺。”
李元景想了想,“周正清那边加了两班城防巡逻之后往别院递了个帖子,说让李家接产业动商路提前三天给周家递话,我让赵红鞭去送了帖子,周正清收了帖子之后没再说什么。孙茂那边搭伙走商路的事是赵红鞭去谈的,谈得还算顺当,孙家出了驮兽和护卫,头一趟搭伙的商队走顺了之后孙茂还让人送了一包灵茶过来。赵家那边接了城北药材园的股份之后没再往李家这边递话,赵元俊从西边回来之后跑了一趟药材园把合股文书重新签了,签字的时候还问李家的矿场份额够不够用。这几家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看不出谁在背后使坏。”
姜大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赵家接了药材园的股份之后,赵元俊往西边跑了一趟,他查西边矿脉的事李家这边有没有细打听过。”
李元景摇了摇头,“赵元俊往西边去的事我知道,可他查回来什么我这边没细问。赵家跟李家在药材园合股之后表面上还算客气,我这边不好往赵家那边伸手太长。”
姜大柱朝赵清音看了一眼,“让逐风把赵元俊从西边回来之后赵家的动静再摸细一些。赵元朗把西边矿脉的图册锁进书房暗格里之后没往外递话,可赵元俊往西边跑那一趟到底查着什么了,赵家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这不对劲。赵元朗那个人心眼多,他接了药材园的股份之后嘴上说消停了,暗地里未必真肯咽下那口气。李家这四回被袭,要是赵家在背后使坏,那赵元俊往西边跑那一趟就说得通了,他查西边矿脉是假,摸李家在西边还有没有别的产业是真。”
银月在旁边接了一句,“赵家要是真在背后使坏,那孙茂那边也脱不了干系。孙茂脱了药材园的股份之后往姬家递话让周铁山也脱手,明面上是帮李家说话,可他递话的时机太巧了,正好赶在李家铺子被劫之前。孙茂那个人嘴上客气,肚子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未必肯自己出头,可要是赵家在背后动手,他在旁边递个消息抽个梯子,这种事他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