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之上,夜风吹过铁龙的鳞甲。
索罗格盘卧在皇帝身侧,前爪交叠搁在身前,认真地听完了皇帝关於未来的想法,然後缓缓点了点头颅。
「大远征,很好的想法。」
「与其将目光投向其他位面,那些诸神环伺、规则诡谲的领域,不如将力量集中在主物质位面。」
「主物质位面是万界之基,是最广袤也最稳固的疆域。」
「在这里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实实在在的,将主物质位面打造成属於我们神圣奥拉的国度,比任何向外层位面发展或乞求诸神庇护的计划都要正确。」
铁龙认真的说道。
伽罗斯则微微侧首,望向自己的这位血亲。
一直以来,索罗格都是他最倚重的血亲,没有之一。
这份倚重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其他龙享受闲暇、磨砺自身或与伴侣相处时,索罗格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帝国事务中。
帝国里没有第二头龙像他一样。
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报告里坐上一整天,乐此不疲。
他的生活也寡淡到近乎苦行。
不追求领地,不收集财宝,不在乎任何娱乐与休息,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巢穴,有一些临时的龙巢也简陋得宛如边境哨所,连最基本的地面打磨都懒得做。
唯一能让这头铁龙瞳孔亮起来的。
是帝国的发展报告。
比如,雏龙的诞生率比上一季度提高了多少,某支军团的平均生命等级达到了什麽样的新高度,帝国境内某区域的工业产出突破了记录————
这些对别的巨龙来说枯燥乏味的数字,在索罗格眼中却比任何财宝都要闪耀。
实际上。
发展龙之帝国、重铸龙族辉煌的野心,在铁龙这个龙种中并不罕见。
许多铁龙在幼年破壳时都曾怀揣过类似的梦想。
他们的血脉深处,天生就刻着某种对秩序与宏图的执念,会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勾勒一个由龙族主导的世界的蓝图,想像着鳞甲覆盖每一片大陆的景象。
但几乎所有铁龙,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认清现实。
龙族的衰落已经持续了太久,连巨龙们自己都开始习惯这种状态。
宏伟的蓝图在现实面前一次次撞碎,最初的梦想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逐渐被深埋心底,变成一段偶尔才会翻出来的旧日回忆。
索罗格不同。
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如今的老龙,他从未将这份野心放下过一天。
帝国每强盛一尺,他就能从中汲取到比任何物质享受都更深的满足。
不断增长的指标、不断扩张的边界、不断壮大的军团,对他来说就是最肥沃的土壤。
帝国的强盛,就是他最大的享受。
因此,皇帝口中的大远征计划,精准戳中了他的敏感点。
不过索罗格很少被情绪支配。
他从刚才的振奋中平静下来,陷入了认真的思索,瞳孔微微眯起。
「抛开宏图与野心的层面不谈,大远征本身也是帝国未来必须走的一步棋。」
「除了如妖精龙这般稀少的微型龙类之外,其他所有龙类都是消耗资源的大户。」
「巨龙们需要领地活动,需要猎场捕食,需要矿脉来满足鳞甲和巢穴的需求,需要广阔的空间来容纳翅膀的伸展。」
「如今,帝国愈发强盛,境内的龙类子民数量在不断增长。」
「这是一件好事,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每一代新诞生的年轻龙,都在向帝国的资源储备施加压力,以帝国现有的领地,不等最新一代巨龙完全成熟,资源就会开始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索罗格声音微顿。
他望向其他大陆的方向,目光越过更远处的山脉轮廓,继续说道:「若是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将来,帝国继续壮大,以现在的速度吸纳和繁衍龙类子民,那麽不仅仅是亚特兰,整个贝尔纳多的资源都无法满足帝国的需求。」
「到时候,向外扩张就是必须的了。」
「远征其他世界,不仅仅是为了帝国的发展,更是为了帝国的存续,龙族本身就是越扩张越强盛的种族,一旦停下,再锋利的爪牙也会在无所事事中慢慢钝化。」
伽罗斯静静地听着。
直到索罗格说完,他才赞许地缓缓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不过,真正的大远征,要等到我不朽之後才会真正开启,现在还不是时候。」
索罗格微微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後轻轻摆了一下。
「理当如此。」
「远征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神圣奥拉如今还没有真正开启大远征的资格,我们连贝尔纳多都还没有完全统一,大陆上还有未被征服的疆域和未被收服的种族,而大远征需要一个巩固的後方,需要足以支撑跨世界远征的资源基础。」
他擡起眼眸,望向伽罗斯,目光里透着铁一样的坚定。
「先征服贝尔纳多。」
「将这颗星球完全纳入神圣奥拉的版图,将所有的龙族、所有的种族、所有的资源整合在同一面旗帜之下。」
「到那时,神圣奥拉才有资格敲开其他世界的大门。
9
红铁龙昂首,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
亚特兰大地的轮廓在夜色中延展开来,起伏的山脉和平原在月光下勾勒出深浅不一的暗影,再远处,是他尚未掌控、但终将插上赤色龙旗的无尽疆域。
「相信我,这一天不会太远。」
他说道。
时间在夜色下平缓流淌着。
十几天之後,加尔克罗与拉瑞亚完成了在奥罗塔拉的交接工作,将原先的任务过渡给了其他的皇帝之子,自己则重返亚特兰,来到了神圣奥拉的大本营。
空地上,正午的阳光挥洒而下,照得地面砂石泛着暖意。
红龙加尔克罗,红龙拉瑞亚。
两者伫立在大地上,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披了层金衣。
在他们身後,数百名龙铸战士列阵而立。
这些战士披坚执锐,装备精良,每一件铠甲都经过精心锻造和附魔,每一柄武器都闪着锐利的寒光。
他们全是精锐中的精锐。
生命等级普遍在十五到二十之间,还有传奇头领坐镇。
这时候,一道赤色的沉雄身影缓缓收拢双翼,降落下来。
阳光从天空垂落,为他庞大的身躯勾勒出模糊的光影轮廓,赤红鳞甲与正午光线交织在一起,更增添其威严之感。
红铁龙垂眸扫视着阵列,然後缓缓开口。
「你们即将踏上一片从未有奥拉军团涉足的土地。」
「在那里,你们会面对陌生的敌人,陌生的危险,陌生的环境,你们当中的一些,可能永远无法回到这阳光之下。」
声音微顿,然後再次响起。
「但是,你们也会在那里留下第一个足迹,插上第一面赤色龙旗,为你们身後的帝国开辟出一条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奥拉的战士们,我的目光将始终注视着你们。」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功绩,你们的牺牲,都不会被遗忘,帝国始终与你们同在,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被刻入史册。」
说着,巨龙擡起右前爪。
铁钳般的爪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而後,猛然挥下刺啦。
空间被撕裂出一道巨大裂隙,边缘翻滚着炽热的能量,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恍若一个巨大的门户立在空地中央。
对面,就是费伦大陆了。
伽罗斯已经通过薇拉与人类霍利斯,获得了其世界坐标,并且让擅长位面穿梭的妖精龙亲自过去了一趟,提前定位了合适的位置。
裂隙的出口被精准地设在一片隐蔽的荒野。
远离城镇和主要通路,足够让开拓部队安然落地而不被立刻发现。
「为了神圣奥拉!」
「为了伟大的皇帝!」
加尔克罗率先展开双翼。
他迈开大步走向裂隙,靠近之後,他短暂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龙父一眼,加尔克罗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後转身,率先踏入了裂隙。
拉瑞亚也迈开了步伐。
在经过龙父身侧时,他微微停顿了半息,与其对视了一瞬。
拉瑞亚轻轻颔首,没有出声,然後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同样没入了裂隙之中。
龙铸战士们也鱼贯而入。
数百道身影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一排接一排地穿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步伐一致,没有丝毫犹豫与迟疑。
很快的,最後一名龙铸战士的身影也被裂隙吞没了。
「或许,我可以先亲自过去一段时间,带领他们在新世界站稳脚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但紧接着,红铁龙微微摇头,将其否决了。
以他的体型和能量等级。
能够容纳他穿梭的空间裂隙,规模动静可比现在大多了。
除非伽罗斯一直留在费伦,否则,亲自过去只会为开拓部队招来更多危险。
红铁龙选择相信自己的子嗣。
即便是在新的世界中,他们也能适应得很好。
与此同时。
费伦大陆,无名荒原。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广袤无垠的荒野上。
加尔克罗踏出裂隙的瞬间,四爪落在一片湿润的草地上。
同时,他的竖瞳骤然收缩。
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从鳞甲缝隙间钻了进去,令他感到阵阵心悸,像是有什麽看不见的存在正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沉沉地压在感知的边缘,无处不在。
紧接着,拉瑞亚与龙铸战士们也来到了陌生的土地上。
和加尔克罗一样,拉瑞亚的瞳孔也猛然收缩,身体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脊背微微弓起。
当他们将目光转向东方时,心悸感达到了最顶点。
东方的夜空不是黑色的。
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天空被染成了不自然的暗红,宛若凝血的颜色,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血色天幕上,偶尔还会亮起几道刺目光斑。
只是远远地望着,加尔克罗与拉瑞亚就感觉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自己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拉瑞亚。」
加尔克罗的声音凝重,说道,「你感受到了吗?」
拉瑞亚也正望着东方。
他的竖瞳眯成了一道细线,额鳞微微皱起,说道:「是诸神的怒火,正在东方的伊玛斯卡帝国燃烧。」
诸神怒火主要在伊玛斯卡帝国境内席卷。
神只的愤怒化作实质的力量,在城市、山脉、平原上横扫一切敢於抵抗的存在。
同时,余波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
越强大的生命,越能感受到诸神之怒的存在。
在传奇巨龙的感知中,仿佛整个东方都已经变成了绝地禁区,千锤百链的直觉警告着他们,现在绝对不能靠近。
「所有战士听令。」
「集体变形,跟随我进入北方的密林。」
龙铸战士们的身体开始收缩、扭曲、重塑.......眨眼间,数百只飞鸟从原地腾空而起,羽色以灰黑和深褐为主,夹杂着几只有着暗红色羽冠的猛禽。
加尔克罗和拉瑞亚更早完成了变形。
两头庞大的红龙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两只体型略大於普通猛禽的暗色猎鹰,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同时,拉瑞亚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盘。
这是一件具备隐匿和反追踪效果的传奇道具。
圆盘表面轻轻一旋,一道无形的波纹无声扩散开来,扫过所有正在飞离的飞鸟,将他们的气息、能量残留、乃至体表散发的热量等等都一并抹去。
荒野上空,只剩下一群正常迁徙的飞鸟。
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形,逐渐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空地重新归於沉寂。
大约两盏茶的时间之後,荒野上的空气忽然变得阴冷起来。
温度在几息之间骤降,草叶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白霜,周围的虫鸣声瞬间消失了。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地。
他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下摆拖在地面上,却没有扬起任何尘土,也没有碰到草叶,行走间不带一丝声响,像一道滑过地面的影子。
身影在空地中央停了下来,兜帽微微擡起。
面朝的方向,正是之前空间裂隙出现的位置。
沉默几息,一只枯瘦苍白的手从黑袍袖口伸出,手指细长,关节突出,皮肤紧贴着骨骼,像是只有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上面。
手擡起来,凭空勾勒出了几道符文。
嗡!
空气如水波般泛起涟漪。
有模糊的画面一寸寸地浮起来。
但是,那些画面始终无法变得清晰,轮廓是散的,看不清楚。
这里的痕迹被抹除了。
「有一些谨慎的外来者,通过空间传送来到了这块土地。」
「但是,又好像不是正常的传送法术。」
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若是常规的传送法术,即便已经结束,他也能够根据残留的一些痕迹反推出对方的来源。
但是,这里的空间痕迹却很混乱,像是经过了暴力的撕扯。
这种残留痕迹,和他已知的任何传送法术都不一样。
传送是很精细的法术。
这不合常理。
忽然,一阵风从草甸尽头吹过来,掀动了兜帽的边缘。
帽檐下方的阴影里,露出的是一张枯槁的面孔。
皮肤紧贴着颧骨,骨头的形状清晰可见;眼眶凹陷空洞,眼睑乾瘪;暗绿色的光在眼眶中微微摇曳。
巫妖,萨玛斯特。
他是拜龙教的一员。
拜龙教,一个横跨诸多位面和世界的庞大邪恶组织。
他们的触角延伸到许多物质世界,在每一个世界中都以不同的面目示人,但核心目标始终如一。
据说,其创始者得到过一则古老的魔法预言。
它被刻在一件不知名的远古遗物上,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翻译,付出了无数努力,终於被解读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死亡的巨龙,最终将统治所有世界。
拜龙教的人相信这则预言。
他们狂热地追寻着巨龙与死亡的力量,并且热衷於通过不择手段的方式,把龙类转化为龙巫妖。
他们相信,死亡的巨龙,指的是龙巫妖。
为了让古老的预言更快变成现实,拜龙者们不惜用任何手段,通过屠戮、献祭、诅咒等等,将巨龙变成龙巫妖,无所不用其极。
在贝尔纳多,红皇帝曾遭到过拜龙教的袭击。
但是,贝尔纳多的拜龙教谈不上猖獗。
最起码,规模和底蕴都远远无法和费伦大陆的拜龙教相比,这里有遍布各地的据点和大量高阶成员。
「————也许是龙,也许不是龙。」
萨玛斯特盯着模糊不清的巨大轮廓,眼眶中的火焰轻轻摇曳着。
为了躲避晨曦教会和竖琴手们的通缉追捕,他在这块偏僻的区域之中藏身很多年了,正觉得日子有些无趣,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但现在,似乎有一些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
那些外来者显然不简单。
能跨越穿梭空间而来,又有如此谨慎的隐藏手段,绝不是偶然路过的旅行者。
巫妖低低地笑了两声,然後缓缓转过身,黑袍在夜风中无声地翻卷了一下,身影便骤然变淡,消失於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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