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听说你聚拢百姓,以太子之名为造物局造势,还将太子大婚器具当众展示?」
朱元璋扭头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问道:「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胡翊脱口而出,承认的那叫一个快。
朱元璋不免压着气,瞪着女婿,一副责怪的语气:「将御用器具提前示人,此举是否有辱皇家的颜面?」他不满的拂袖一甩,又道:「人都道你是个平和的马,常与民间百姓打成一片,咱看你还是该保留几分皇家的体面才是,望你能够记住今日的话。」
有辱皇家体面?
嫌我给你们老朱家丢脸了是吧?
狗曰的,才当了几天皇帝啊?就忘了自己也是从泥腿子里冲出来的?
连本都忘了?
胡翊并不觉自己有错,不仅不吸取「教训」,反倒驳斥起了朱元璋刚才的话。
「陛下,古话有云,楚王好细腰,国民多饿死。
您若要提振简朴之风,就当简办宫中各色仪式,陛下若做了天下之表率,则民间风气自然形成。
要以造物局赚钱填补国库所需,则皇族王公们带头使用造物局器物,才能引发民间争相模仿,以此为荣,则货不愁卖,金银进项也会因此而大增。
反之,您若叫停此事,民间风气自然会停止,造物局也就没有生意做了。」
女婿这番话,噎的朱元璋一时间语塞。
见他又是一口一个「陛下陛下」的,岳丈也不叫了。
说话打着官腔,一副直臣的模样,朱元璋更是心头火起。
可女婿这话说的也有道理,要赚钱,皇家自然应当带头推广造物局诸般产品才是。
至於太子大婚,叫他简办婚宴,凭什麽?
这可是大明储君,未来的大明二世皇帝!
既然话说到此处,又辩驳不了,他只得是嘟囔着,没啥底气的埋怨道:「此等事,好歹也该报进宫里一声才是,下次注意些。」
「可是,陛下当初曾对臣说过,造物局的事乃是头等大事,一切以赚钱得利为准,叫臣看着办。」
胡翊当即拿出了「合订本语录」,用朱元璋的话驳斥朱元璋。
此言一出,老朱心底暗骂一声,这个混帐!
一时间真想把女婿腿打断!
但这话又是他亲口说过的,没错儿。
当时造物局第一次分利润,将数万两银子拿来给他赈灾,惊叹於女婿在极短的时间内搞了这麽多钱,正是他朱元璋在一番夸赞之後,说出了上面女婿反驳自己的那番话。
这才叫他一切以造物局搞钱为重,叫他看着办。
好嘛!
自己的话被女婿反驳个乾净,这下子更加语塞了,自己这皇帝倒变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朱元璋只得是把手一挥:「滚滚滚,今日不要再叫咱见到你!」
你不想见我?
你以为我乐意见你不成?
胡翊心中反倒开心不已,出了华盖殿,一路屁颠屁颠的跑到後宫去见媳妇。
翁婿间的博弈,大多是以胡翊吃亏结束。
但今日却不同,老丈人吃回瘪,当女婿的那可快乐极了。
经此一事,胡翊不由是琢磨起来,今後跟丈人再打交道时,也许应当换个方式做事了0
不久後,徐祥持着胡翊给的令牌,前来求见。
经过多日,玄武湖上停放的四百料战船,均已被拆解完毕,且就连每一块板子上都标上了编号。
拆船结束後,接下来就要组建福船了。
要将一艘窄长的战船,改造成肚宽肥大的海运福船,缺失的那些木料都可从其他战损船只上拼凑获取。
但大船的龙骨却不同!
龙骨,你可以理解为造房子的房梁,起到支撑整个房屋架构的作用。龙骨便也是支撑整个船只稳定的关键部分。
寻常的船只,哪怕是战船,龙骨倒也不必过於讲究。只需一节一节固定这根「房梁」,贯穿整个船体,使船身稳固就可以了。
但出海的大船则不同。
海面上风浪瞬息万变,但凡遇到大风大浪时,船身来回摇晃不止,而且摆动幅度和频率极高。
这样固定的龙骨,非常容易在遇到风浪後,因为连续的扭曲而折断。
这一断,造成的後果就是船身破裂,一截两段。後世发现大量携带瓷器、丝绸与茶叶的海底沉船,大都是因此而沉没的,且时间多为宋、元两代。
真正减少沉船频率的,便是永乐年间的出海「福船」,这里面最关键的一项技术就是「活龙骨」。
而这「活龙骨」的创作者,正是徐祥他们,目前被胡翊寻到了。
徐祥此刻便为胡翊解释起来:「骑马爷,所谓活龙骨,就是用南洋巨木作为船梁,在巨木中间穿入大腿粗细的寒铁锁链。
南洋巨木,一根有数十米长,四五人合抱那麽宽,又是硬木,极为抗造。
以锁链将根根巨木串联在一起,组成船梁龙骨,遇到海中风浪时,每根巨木船梁都可在风浪中泄力,又有锁链稳固,则龙骨难断,咱们的福船便也不会崩坏了。
胡翊点了点头,大呼一声不错。
驸马爷从始至终对於造船都是支持的,但徐祥他们现在碰到的最关键问题,就是打造龙骨的巨木不足。
原本云南一境盛产巨木,从海上前往占城、安南二国,也可从中运回巨木来。
但在闭关锁海後,前往占城、安南这两处巨木来源就断了。
云南经过历朝历代砍伐,如今早已寻不到合格的木材。
得知难处後,胡翊哪里有办法?
他只能去找皇帝想办法,要麽开海运木,要麽就把朱元璋皇宫里的大殿座子给拆了。
华盖殿上。
朱元璋见女婿提出问题後,当场便拒绝了提议:「如今福船还未造成,开什麽海?」
他当即便斥道:「年纪轻轻,你可知道今日拿咱的旨意,在大明海岸线上开了一个豁子,将来要走漏多少出海船只吗?
船队从南京到占城、安南,来回要四五个月,外加上采买巨木,怕是得半年。
这个为你们开留的口子存在半年,届时东南一带又有无数富绅与海防勾结,走私咱大明货物。」
朱元璋瞪着两眼,质问起了女婿:「当初是你给咱出主意,大明的货物出海能翻着倍的卖。
结果咱还没卖呢,倒叫他们把生意做了,凭啥?」
胡翊心道一声,老丈人这几年过的是穷日子,还真就给过成守财奴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自己舍不得开海吗?
当初你早些答应,但凡多给烧一把火,将造船的命令下到工部,如今大明的舰队早已出海贩货去了。
还用等这麽久,跟百姓们抢着牙缝里面那点吃食?
当然,心里这样想,面上可不能这样说。
胡翊也不能直接想办法把丈人劝服,毕竟朝堂上交锋过好几次,劝是劝不服的。
要麽用道理把他压死,叫他无从辩驳。
要麽,可就得施一点别的手段了————
胡翊灵机一动,当即便说道:「陛下,您说得对,咱们大明都没出海卖货呢,怎能叫那帮东南肥得流油的世家豪绅们得了便宜?」
朱元璋心中一愣,感觉有些奇怪。
今日这是怎麽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女婿居然不反驳自己了?
胡翊不但不反驳他,还更是顺着他的话在说:「即使现在从安南、占城采买巨木,来回的航运也需要半年时间之久,这样一来,咱们明年这时候都不见得能出海,不如先叫徐祥他们停工,将人遣散原籍,待下次造船时再叫他们进京吧?」
朱元璋心道一声,你有病啊?
既然是造船师傅,划归到三山门船坞,暂时建造其他船只不行吗?
非得给送回原籍去?发掘一个造船人才容易吗?
他刚要说话,忽然想起女婿阴阳怪气的,明摆着是话里有话,於脆是沉声问他道:「将造船的人送走,下西洋的事你不急吗?这不是当初你叫咱搞的吗?
」
胡翊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大明境内现无巨木可伐,若不能出海寻求,下西洋自然就无望了。
臣总不能请陛下将奉天殿、华盖殿拆了,把支撑大殿的柱子拿去造船吧,若是无望,也只能如此了。」
「混帐!你还想拆了咱的奉天殿?你长了几个脑袋?」
他是这麽说,朱元璋却不能这麽听。
海外巨富横财之事,先前那是他不知晓,现在知晓了,岂有不取之理?
更何况,他对於红薯、土豆两种神物更为期盼,若真能如女婿话里所言,亩产好几千斤,那对於改善大明国力不是如同神仙天助一般吗?
把皇宫的殿座子拆了,那想都甭想!
哎!
可这话又说回来了,南京皇宫的殿座子拆不得,太庙的殿座子也拆不得,但是元大都那座皇宫不是在麽?
残元都被赶出长城以北了,现在还留着那麽座宫殿干什麽?
他当即便开了口:「别在这儿阴阳怪气了,咱这皇宫你想都别想,倒是北平府的元朝皇宫可以拆了。」
老朱当即拍板决定,叫胡翊提着朱笔写旨,由他口述。
如此一来,一封拆元朝皇宫,运送巨木造船的旨意分分钟完成。
写完之後,胡翊遵皇帝旨意,提起玉玺在上面哈气,然後狠狠地摁在诏书末尾处。
今日这事儿办的不错,他还不望趁此机会夸赞岳丈几句:「陛下此举真是大涨咱们大明威风,要依着臣看,就该当把元朝皇宫拆掉的事传给扩廓知道,再传给残元朝廷,叫他们知道皇宫被拆、祖坟被挖,好好的羞辱他们一通。」
「着哇!」
朱元璋兴奋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听到女婿此言,顿觉神清气爽。
「甚得咱心,这事儿咱要亲自办!」
当朝洪武大帝,这就被忽悠的屁颠屁颠的,去羞辱元庭去了。
胡翊忽然觉得,有时候跟老朱打交道也不难了,只要照准方法,看他吃哪一套就好了嘛。
这一下子,他就觉得自己又行了!
转眼间,太子大婚已至。
五月七日,南京城头彩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喜庆与喧嚣。
太子大婚,此乃皇家的盛事,更是整个天下都为之瞩目的大典。
胡翊作为观礼之人,早早便在奉天殿外广场上站定,与同同站在第一排的乃是姑父季贞,还有徐达与几个皇子们。
今日,整个皇宫中都是充满喜悦,仪仗华丽,群臣毕至。
随着礼乐声一起,气氛开始变得庄重又肃穆,太子的婚礼与胡翊想像中的欢庆却不同,场面虽宏大,但反倒却比较古板。
但即便如此,在朱标和常婉这对有情人眼里,能走到今日,实在是经历了颇多艰难。
二人自小便是青梅竹马,到後来互生情愫,定下终身。
再到常婉心疾,陛下有意另则太子妃,再到朱标抗婚,胡翊这个姐夫挺身而出,施以援手。
及至後来常婉痊癒,二人情深坚定,才终有这一日。
看到朱标身着衮冕礼服,身姿挺拔,满面春风地在礼官的簇拥下缓缓步出。
又见常婉身着凤冠霞帧,盖着大红销金的盖头出来,二人并步而行时。
此刻的胡翊,同样心情复杂。
看朱标和常婉成婚,颇有一种老父亲看儿子结婚时候的喜悦,这大概也是他深度参与进这桩婚事,见证了二人间的不易,才有才感慨吧。
朱静端虽然挺着大肚子,但今日也是出席了大婚仪式,胡翊让朱静娴在旁看着点大姐0
到朱元璋和马皇后身上,看到长子成婚,当父母的自然是无尽的喜悦。
拜过双亲,又互拜过天地後,朱标并未带着新娘常婉走向东宫。
反倒当着姐夫、姐姐的面,又在此处加了一重礼仪。
望着姐夫,朱标动容的说道:「孤与太子妃能有今日,多亏驸马从中出力,今日也敬长公主与马一杯喜酒,请饮之!」
敬过酒後,朱标携常婉冲着姐姐、姐夫也是深深地一拜。
旁人们不知太子、太子妃因何要加这重礼?又因何要拜这一拜?
只有朱元璋夫妻、常遇春夫妇,和在场的少数人知道,胡翊在这其中究竟出了多麽大的力。
因今日大婚,是面向整个朝中官员而设,礼仪上虽然点到为止,朱标他们说话俱是官腔,但胡翊能够感受到他们的这份感激之情。
尤其是常婉,藏在盖头里的俏脸上,更是带着十分虔诚的敬意,对於这位大姐夫,她唯有无边的感激与崇敬。
太子婚事一毕,帝後二人在奉天殿设宴款待群臣。
这下子,胡翊提前准备好的二十把沙发,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他把今日坐席上的椅子换成沙发,这是徵得朱标同意的,如今大臣们坐上去,当即感受到了极度的舒适。
一时间,纷纷询问起来,朱元璋脸上有了面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打GG的做法也不会触怒於他,反倒令他越看越觉得喜悦。
胡翊明白,接下来东宫造物局的沙发、家具就不愁销量问题了。
摆脱了花露、肥皂、镜子三种单一的来钱路子之後,东宫造物局算是完成了一次产业上的升级,再加上这次借着太子打GG之後的宣传效果,後面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做!
朱标如何入洞房这事儿不提。
两日後,皇子们下处州平乱的消息传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