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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私底下谤君,木活字与方孝孺

    匠师堂的事,应当从造物局中派人去做,例如黄匠官和刘匠户。这二人,老黄管理工匠多年,在造物局更是抓着日常与後勤,从无纰漏,堪称是造物局的一根梁柱。

    刘匠户的厉害之处在於技术上,由他主抓技术这一块,多少是够用的。

    至於官报署,既然是办官报,难免触碰到权贵,就需要有人能顶得住压力。周观政可以,只是被老朱打断腿骨,也不知如今伤势如何了?

    其实韩宜可与周观政一般,都是胡翊心目中并列的最佳人选,但韩宜可如今在中书右司做事,日常协助着胡翊,就没必要再将他带走了。

    官报署主事就找周观政,此外於文墨上,需要有人主抓内容,胡翊便想到了不久前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话的方孝孺。

    方孝孺这人,一来骨头够硬,二来确有胆色。

    他与周观政二人搭档,周观政死不让步,敢写敢说,这就能保住官报的上限。

    方孝孺翰林学士出身,文笔极佳,则能主抓文字,保住下限,这便是胡翊目前的想法了。

    不过,别人目前都好说,还是先去看看周观政的状态吧。

    距离周观政挨打,如今已有近两月过去。胡翊记得,这家伙当初受伤很重,而且实在乾巴瘦弱的紧,这次没死估计也得脱层皮。

    他还是比较重视此人的,先叫人去肉铺割了二斤肉,又买了一斤红糖,备了些点心啥的去周家看他。

    在周家门口处下马,胡翊一见也没处拴马,便将赤鬃黑狮子拴在周观政家中残破的大门上。

    岂料,他刚把缰绳绑在门环上,这赤鬃黑狮子今日精神太好,仿佛要在主人面前表现表现,立时是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而後撅起前蹄撒了个欢。

    就听「咔嚓」一声,周家一扇大门连同门环,就被赤鬃黑狮子这一下给拽下来了。

    这死马!

    自己拽掉了人家院子的大门,还一边发出欢鸣,好似在嗤笑别人似的。

    胡翊气的一下就将巴掌举起老高,可这马也是狗的很,见主人举起了手掌,它不但不吓跑,反倒往过来蹭。

    胡翊显得一阵无奈,靠,真是有什麽主人就有什麽坐骑!

    见这赤鬃黑狮子凑过来,一脸得意,胡翊还不能真的揍它,这毕竟也是太子赠送的宝马,打坏了是要问责的。

    无奈,胡翊只能拉着马往远处走,打算先拴在五十步外一棵大树上,再想办法跟周家解释此事。

    他刚刚蹲下解开马缰绳,还不待起身呢,院子里,「咣咣」的声音便响起来了。

    周观政穿着一件破烂的常服,两手杵拐,一病一拐往过来走,看到胡翊这位马爷时,一脸的惊奇。

    胡翊看着周观政这幅模样,心道一声无语,这也就是自己手里拎着点礼品来的,才能证实自己确有探视之意。

    否则的话,还真能被老周当做是来找事儿的。

    「驸马爷,快————快进屋里坐。」

    周观政怔了那麽一瞬间的工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请他往屋里走。

    却没想到,身後一个彪悍的女人却是快步冲过来,手里的竹篮盛着四五个还带着泥土的新鲜大萝卜。

    这女子个头极高,长得那叫一个彪悍,像极了母夜叉,冲上来对着胡翊便喊:「胆大的贼子!好你个胆大的贼子!」

    「你可知道这是朝廷命官的府邸?虽说穷酸老旧了些,又岂是你说踹就踹,说砸就砸的?」

    胡翊翻起一个白眼,心道一声这下可真是秀才遇见兵,有口说不出了。

    这女人叨叨叨一通说辞,那比机关枪的速度都快,他愣是插不上话。

    周观政一看这下可是误会了,赶忙是连叫好几声,劝阻自家婆娘。怎奈他一个病人,家中日常吃食,不是萝下青菜就是青菜豆腐,实在是中气虚得很,连叫了一声也不管用。

    周观政这真是鼓起全身力道,这才喊了一句,将妻子叫停下来。

    得知冲撞的是驸马爷时,周妻赶忙是笑眯眯的过来赔不是,要给胡翊磕头赔罪。

    「免了吧。」

    这声「免」刚出口,再一看,周妻已经是笑眯眯的过来,十分自然的接过了胡翊手里的肉和糖,开心地咧着嘴,露出了两排交错的大黄板牙:「驸马爷,您看这事儿闹的,俺们家里的还欠着您药钱没给呢,您这一上门又是割肉又是买糖的,这叫我们怎地好意思————」

    胡翊心道一声,你明面上说着不好意思,收东西这手脚倒是快!

    「驸马爷,您请进。」周观政擦了擦额头上汗珠,他刚才还真怕家中这个凶悍的婆娘,从腰间掏出一根洗衣杖,万一不知道进退,冲着马爷脑袋上给人家一下,那周家可就真的完了。

    胡翊迈步进院儿时,手指着大门口这拽倒塌的门:「只是这门?」

    「没事儿,我们当家的还欠着驸马爷药钱呢,不如就两相抵扣了。」

    胡翊也忘了周观政还欠着惠民医局药钱的事,倒也没放在心上。

    进到院儿里,周家这庭院残破就不说了,关键是院子里大坑小坑,弄得跟月球背面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挨了炮轰,尽都是弹坑呢。

    落座後,胡翊说明来意,周观政则是一脸迟疑。

    不等他开口,周妻先是说了话:「驸马爷,俺们当家的都想着辞官,伤好了就一起回原籍去,做点儿小买卖呢,您这————」

    胡翊挺疑惑,放着好好的官不当,正是壮年,回乡去做什麽?

    不等周观政说话,周妻先开了口:「嗐,俺们当家的这一年在京,哪年不挨几顿板子?一年发下来的那点俸禄,即便有些剩余,也全做了医药费。到最後,家里顾不得,朝里净挨揍,家中儿女无法管教,丢下我一个老娘们几在家里养活着几个孩子,种地、打粮食一把抓,实在也养活不了自己了。」

    周观政见婆娘将家中情况全部抖落出来,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道:「秀芹,你到屋里去忙活吧,留我跟驸马爷单独说几句。」

    「唉,反正我是不想你继续留在京城了,这次断了一双腿骨,我就得把家中几个小的寄宿在舅父家中,就这还要看人家脸色。这次好歹算是保住了命,只卧床两个月,下次————哼,下次指不定被个天杀的把你命都要了!」

    当听到「天杀的」这三个字时,周观政吓得在椅子上一哆嗦,赶忙是呵斥着妻子赶紧离去。

    与此同时,华盖殿上,朱元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个年头,私下里谤君都是大事,更何况你当着马皇亲的面谤君?

    还想不想活了?

    胡翊也很清楚,丈人这点工资给官员们卡的太死,真要是在朝廷当个清官,官员们都难养活自己。

    尤其是周观政这种诤臣,敢於直言,经常受罚,挨了打,一年那点俸禄就连医药费都不一定够此事他倒跟丈人说过,朱元璋却也只是哭穷,要他出海真挣到钱了,再提增加俸禄的事。

    胡翊只得先把这些搁置下,又细细劝说起周观政来。

    周观政确实动起了辞官心思,但他正在壮年,又怎能就此心甘呢?

    也是胡翊会画大饼,把周观政说的心中振奋不已,这事儿最後才定下来。

    看了看老周的情况,如今是断掉的骨头才刚刚长好,但因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如今两条腿瘦的皮包骨,跟他胳膊一样粗细。

    腿部的肌肉退化,导致暂时无法站立。

    看这情况,补足些营养,也需要六七日适应一下,才能恢复行动。

    胡翊临走时,又留下一锭银子,藉口留给周家修门用,反把周观政欠惠民医局的那点药费,自己给他承担了。

    「多给老周买些肉吃,叫他好快些。」

    胡翊临走时,嘱咐了一声,周妻赶忙应承着,一时间不住地作揖。

    将胡翊送走後,周观政才瞪了周妻一眼:「你瞧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没见过肉啊?

    咱们家这破大门,那早就腐朽不堪了,你用医药费抵门,净想着算计马爷的钱!」

    说到此处,周观政一脸惭愧,越看妻子越觉得来气:「都像你一样,企图算计别人,还自以为得意,为之沾沾自喜。

    你也不看看马爷是何等人?临走把那几两药费免了,还自掏腰包给了十两银子的花费,再看看你那副小肚鸡肠的模样,心中就不觉得惭愧吗?」

    周妻也有些惊到了,一时间脸色也是涨红的厉害。

    「哎呀,我一个乡下种田的,老早就叫你带我进京来见世面,你又不肯。

    我哪儿知道这位马爷如此大方?不过这话说出来,人家确实不一般,与别的大官儿们是有所不同哈,这到底是个眼界宽的贵人!」

    周观政见妻子又眼巴巴的想去拿那锭银子,气的猛拍桌案道:「别动!将来还要给人家还回去呢!」

    「那可不成,我得将就着给你买些肉滋补滋补,要不然你如何应马爷的差事啊?这可是个好人,咱们不能辜负好人!」

    说罢,周妻一把抓了银子放在怀里。

    周观政行动不便,摇着头大叫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眼见妻子搂了银子就往外跑,他急忙叫道:「你把银子省着点儿花,可别忘了!」

    将周观政说通後,接下来方孝孺这里就很顺利了,他这样的翰林学士自然也想干一番大事。

    而现在的验马爷,号召力之强,主动来邀请自己,如何能够错过此等机会?

    方孝孺当即表示,愿为官报署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话胡翊是信的,毕竟这家伙真的敢跟朱老四抗衡,那骨气可不是盖的。

    事情都已然办好,接下来,就只等官署成立的事。

    如今的洪武年间,活字印刷术早已成熟,也已从毕昇当年制作的泥活字,改为了更加坚固耐用、且轻巧的木活字。

    刻制木活字的工匠是刚需,胡翊直接叫造物局的刘匠户负责去寻找工匠,毕竞他知道的广,自然也主抓技术,知根知底。

    再然後,就是确定报纸尺寸大小,以及第一期大明月报的刊登内容了。

    报纸版面就那麽大一张,正反两面,最多刊印几千上万个字就顶天了,讯息不但要简洁不说,————

    还得要很到位才行。由此,大事小情的挑选也很重要。

    胡翊先找方孝孺他们商议,带着几位从东宫抽调出来的心腹,大家一起开了个会。

    首先,新政的宣传是必要的,关干新政的三条策略原话、以及解读内容都要放上去。此外,还应将范常在北平府所编歌谣也加入进去。

    这歌谣通俗易懂,全都是大白话,方便百姓们进一步理解新政。他们理解了,自然会举双手支持,地方上若有人想要忽悠他们,曲解意思煽动他们反对新政,就不可能了。

    除此外,朱元璋诛杀23名贪官污吏,剥皮充草的消息也需要刊登上去。好在官员们面前形成威慑力,也能藉此让基层百姓们知道,然後收取民心,让他们知道大明朝容不得贪官污吏,皇上老爷子也不是吃乾饭的,也知道办事儿!

    八月将开科举,眼看着可就快了,这对於天下举子来说可是一件大事,对於科举考试的提示也应当纳入其中。

    朝廷马上要全国推行新的「甲首制度」,这也需要广而告之,若把这些全部加入进去,内容似乎也就差不多了。

    除此之外,便要属北平府和处州府两地叛乱的事,这事儿实在令人头疼。

    处州府的叛乱,这是整个大明朝的大事,按说应当写进去,但因为此事是皇帝逼反,实在过于敏感了些。

    至於北平府那些牵连的无辜之人,这只能说是老朱此人过於腹黑了,办起事来不择手段。确实,他将北平府那些无辜的宗族屠戮殆尽,拿走了他们的二十万顷巨额土地,收归御田,然後靠着减免人头税和御田分民的好制度,开始吸引南人来到北方定居,进一步开始带动起了北方的发展。

    他将北平发展的速度一举加快了好几年,但这事儿做的实在是不地道,总归也是沾了无辜之人的血。

    这两件事都很敏感,若不写,则官报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为皇帝服务、美化的机构,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脊梁。在知道真相的人群中,官报从一开始就不值得被信任了。

    但若要写,丈人又是何态度?

    他能那麽痛痛快快的让你写,一点干预都不做?

    胡翊不由是琢磨起来,如何才能在不干仗的情况下,将此事完美解决呢?

    书文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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