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实在不是个坐得住的人,他与徐达二人,一动一静,一水一火,脾气性格刚好相反,可谓是天生的一对正反迥异之人。
来了坤宁宫,徐达便与邓愈一同饮茶,老常实在闲的没事儿干,溜达着便往华盖殿跑。
在朱元璋的这些老兄弟当中,最能无拘无束与他戏耍的,也就剩下常遇春和汤和了。今日既然是家宴,汤和不在,老常寻摸着便摸上来了。
「上位?上位?」
还隔着老远,朱元璋就听见老兄弟在殿外嚎叫,不免心中多了几分亲切。
汤和这个发小,还有常遇春这个老东西,这向来是他心中最认同的玩伴,如今老常也少与他交心了,也是难得他今日能这般轻松的过来。
「伯仁啊,上来说话。」
老朱面前摆着几个小碟小碗,里面是御膳房做好的美味佳肴,但他还是更喜欢吃马皇后做饭的口味。加之今日思虑比较多,对於御膳房这些伙食,他也只是浅尝了几口。
常遇春来了,也不与他客气,朱元璋吃剩下的东西他可不嫌弃,抱起来就往肚儿里装。
如今既是老兄弟,又是亲家,且也是早就习惯了这些,老朱望着这个亲家,一脸嫌弃的道:「你慢着点吃,又无人跟你抢!」
怎奈,常遇春吃饭一向是饿死鬼投胎,这都是原先在军中打仗时养成的毛病。
看他把自己留下的剩饭都吃了,老朱递过一杯茶去,叫他漱口。
同时,背负双手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问道:「伯仁,你平常可不咋到殿上来,咱知道你都不爱上朝,出了奉天门就一把撤下玉带骑马往回赶的主儿。可你今日是咋了?怎就有闲心到咱这华盖殿上来坐坐了?」
朱元璋只以为他是想来叙旧了,要来看看自己。
结果常遇春听他这麽一说,反倒是疑惑了,一脸不解,瞪大了双眼看着朱元璋问道:「上位,这麽大的事儿,你不知道啊?」
「啊?」
这一句话,反倒给朱元璋问懵了:「多麽大的事儿?你究竟说的是啥?」
常遇春扭头往後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面带着几分诧异,但他随即又好像想明白了问题的关节,不由是嘿嘿直笑着,压低了声音问朱元璋道:「又跟嫂子闹矛盾了吧?哈哈哈哈,指定是如此,要不然这天大的喜事她因何要瞒你。」
朱元璋听到这话,这也就是当着老兄弟,这几日憋的不行了,才是道出了些心中的苦水:「嘿,咱这点心事还真被你给猜着了。」
他无奈说道:「咱是啥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咱俩都是心急之人,急切起来了瞅谁都觉着不顺眼。
前些日子,为胡翊那个鸳鸯阵,伤了她几句,咱也就是说她溺爱女婿没边儿了,别把孩子给惯坏了,这不就招人嫌了吗?」
常遇春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不过,要依你朱元璋的尿性,断然不止如此吧?
就嫂子那脾气,多麽温柔啊,真能给你说几句就记仇吗?
常遇春知道里边的事儿肯定比这还严重,不过他身为臣子,也不好说。
这要是以前,他不介意将朱元璋的旧伤疤揭出来,但是现在嘛————
他只得是说起了好话:「嫂子也就是气一阵儿,气消了也就过去了。」
朱元璋这才想起来,询问道:「你说咱有一桩大喜事,究竟是啥喜事啊?」
「你咋就不知道呢,婉儿有孕,你要当爷爷了,我的上位啊!你们朱家出了这麽大的喜事儿,你还在此地蒙在鼓里,如今坤宁宫里来的都是亲戚,嫂子要举行家宴庆贺呢,敢情就你不知道啊?」
「你说啥?」
朱元璋听到这话,不由是为之一怔:「你刚才说话,再说一遍!」
常遇春心中这个急呦,朱元璋,你这脑袋叫驴给踢了?
我说的是人话,你是听不懂还是怎地?
他当即又加大了声音:「婉儿有孕,太子要当爹了,你要当爷爷了!」
「哎!」
朱元璋一激动,笑着立即答应了一声。
「嘿————朱重八,你占我便宜?」
常遇春这下自己也急了,这个皇帝太没溜儿了吧?你连老兄弟的便宜都占?
还跟我玩伦理哏,你咋就这麽三俗呢?
朱元璋看到亲家瞪着一双牛眼,突然便看向自己,立时也反应过来,急切解释起来:「咱刚才答应那一声,是喜不自胜,是喜不自胜啊!」
「哈哈哈哈哈,咱要当爷爷了,咱就要有大孙了!这如何能不高兴?如何能不激动?」
「咱这一惊,可不就得叫几声高兴高兴吗?」
「你是高兴了,可我的辈儿下去了!」
常遇春还在一旁气的直搭话:「早知道我就不该过来告诉你这档子事儿,这话跟你一说,你还占我便宜。」
朱元璋现在听说大明储君已有後嗣,这时候心中当真是高兴到了极点,一面兴奋至极,一面拉着常遇春便往宫中的奉先殿走。
「伯仁啊,咱现在正在兴头儿上,既然喜得朱家香菸,你随咱一同去祭祀祭祀朱家祖先,走,现在就去!」
朱元璋拉着常遇春便往奉先殿跑,他打算今日先祭祀祖先一番。
等到明日开始,沐浴斋戒三日,然後亲往太庙祭祀,将这个好消息要告诉朱家的列祖列宗。
他们这时候一脸的狂喜。
坤宁宫里。
胡家人被接进宫来,常婉立即便从陈瑛脸上,看到了她刚刚哭红过的眼睛。
虽不知陈瑛因何落泪,哭红成这样,但与文氏过去细一问话,陈瑛又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三言两语便将回娘家探亲之事说了一遍。
常婉这麽聪慧的女子,怎会看不出呢?
早先就听太子讲过,姐夫家中先前还未发迹,胡家大兄与陈指挥使家结了亲。
胡家兄嫂为人厚道且憨直,但其父陈桓却不是什麽好父亲,其为人刻薄寡恩,在军中治军治兵习惯了,回到家中也拿家人当做兵卒一般的呼来喝去。
常婉自然不能胡乱打听人家的家事,这麽一来,又与那些长舌妇们有何区别?
她倒也会做人,见陈瑛哭的眼睛红,就拔下头上盘发所用的一根飞凤金簪,将这簪儿送到了陈瑛的手里。
「胡家兄嫂,姐夫对婉儿一家多有大恩,今日既是初次见面,这柄金簪就是见面礼。」
说罢,她便起身来,要为陈瑛戴上。
陈瑛吓得赶紧跪倒,太子妃所送的东西,自己怎敢要?
何况,这簪子上镌刻着凤凰,这是她一个普通官宦家的妇人能佩戴的吗?
一见陈瑛推辞起来,常婉倒也伶俐。
她立即就将飞凤簪的一条翼尾折去,如此一来,这簪子便不算完整的皇家器物了,簪子虽然少了一点,但完全不影响其工艺和美观。
再将这簪子赐下去,就没那麽多的讲究了。
柴氏一见,也过来推辞,怎敢收下这样的礼物?
常婉立时便换了称谓:「这是本宫所赠,既然送出,哪有收回之理?」
先前是亲戚,如今是太子妃。
太子妃开了口,陈瑛这才答应下来。
「来,我为胡家兄嫂戴在头上。」
常婉立时又将称呼换了回去,把金簪插在陈瑛头上。
朱静端在一旁看着,拉起常婉的手:「谢啦,婉儿妹妹。」
「姐夫的大恩,哪里报的清,就一支簪子而已嘛,又不是什麽稀奇之物。」
常婉嘴里是这样说,但精明的柴氏又岂会看不出,这是太子妃在为陈瑛撑腰呢。
知道她一回娘家就受欺负,赐下的这根金簪,代表的亲近、爱护之意,而且还是飞凤簪,其中所代表的用意可见一斑。
今後有了这根簪子,她在娘家的处境也会得到极大的改善。
陈瑛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为人虽然直爽些,但并不傻,立即又是一番拜谢。
胡家人都很清楚,能得太子妃的赏赐和撑腰,这都是儿子的面子在这里。
这混小子,一晃不过才三年多而已,已然走到这一步了吗?
即便是胡父,思想起来之时,也时而会觉得梦幻呢,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一会儿工夫,李文忠带着文氏,还有大明战神都过来了。
陈瑛怀里抱着小糖糖,李文忠又新得一子,起名叫李增枝。
这名字还是李贞给起的,朱元璋背地里吐槽过好几次了,觉得这名字太土,但当着大姐夫的面他可又不敢说。
又是不久後,沐英妻子冯氏也过来了,带着沐春与沐晟。
几个女子们凑在一起,这就有话了,纷纷讨论起了育儿经。
邓愈与徐达好下棋,胡父掺和进去,几个臭棋篓子倒也能凑到一块儿玩耍。
柴氏和常蓝氏都在帮马皇后打下手呢,这下子,倒把个胡显弄的不知道干啥好,就站在那里,如同一根泥柱子一般。
不久後,李文忠带着父亲李贞过来。
朱元璋与常遇春祭完了朱家的列祖列宗,便也回到後宫来了,只是却不好意思去跟马皇后说话,就选择在院子里於站着。
一看女婿不在院子里,老朱脸上也绷不住了,对李文忠说道:「保儿,快去把你妹夫叫过来,今日是咱老朱家的大喜之日,他还在中书省批什麽奏章?弄得好像咱老朱家欺负女婿似的。」
朱元璋在院儿里喊的声音最大,他还故意提高了声调,就为了吸引屋里马皇后的注意。
皇帝到来,常蓝氏和柴氏都过来拜见来了,就只有马秀英一人在屋里忙活着不出来。
得!
老朱一看,自家妹子这是真的生气了。
但这里这麽多人,想叫他认错,想啥呢?
那是不可能的!
他当即就在院子里招呼上众人了,也不进屋里去看妹子。
旁人都看得出,他们夫妻两个在置气,但却没人敢开口敢於,常遇春时而看看李贞,这有些话也只能是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能说。
而很显然,李贞现在也还不打算开口。
一会功夫,李文忠同朱标、胡翊都回来了,朱、朱榈、朱棣、朱、朱守谦这几个家伙,今日也是提前得解放,都一一回来了。
「爹,娘!」
胡令仪跑进院儿,屁股後面便跟着朱守谦、常森还有李景隆。
「这里是皇宫内院,你小心些。」
胡父赶紧嘱咐,随即便看到胡翊也过来了。
父子二人打了声招呼,胡翊就喊来了朱:「老五,你去备些木炭过来。」
然後又对大哥胡显说:「大哥和肃王去点木炭升火吧,再串些串子待会儿烤。」
又有烤肉吃了!
这是在场这些小孩子们心中最开心的事,一个个全都拍起了胡翊的马屁来了。
有了活儿给胡显干,他就不必在此地呆呆地站着了,加上朱性格好,也不会欺负他。
在化解了大哥的尴尬之後,胡翊这才过来跟文氏还有沐英妻子冯氏打招呼。
「姑父!」
沐春过来向胡翊打招呼,胡翊查了一下冯氏的脉搏,一切都还不错。
但是考虑到沐英还不能回来,恐怕照顾不周,胡翊还是跟马皇后提议,把冯氏请进宫来居住。
他这些日要忙活的事情多,深夜回来也怕惊扰了她们娘俩儿,不如叫冯氏过来陪陪静端,居住在一起,日常也好照看她们。
对於此事,马皇后自然是一百个同意,听到女婿的话之後,老朱也是点起头来:「叫文英将鸳鸯阵传授给地方上後,赶在儿媳分娩前回来吧,总不能叫人大着肚子在屋里生产,家中一个老爷们儿也没有吧?」
有他这句话就好办,沐英能回来了,这事儿就蛮好,胡翊当初为了处州百姓把这个妻弟支使出去,差点叫人家丢了爵位,连陪伴待产都差点做不到。
如今好在是一切有惊无险,他心中这才释然了些。
今日大家都是拖家带口而来,不过邓愈、徐达是个例外,他们家中与朱、
朱棣的婚事虽然定下了,但毕竟年级尚轻,婚事还未操办,也就没有将家眷都请来。
但今日,一见胡翊回来了,徐达和邓愈都是一脸求教心切的模样,他们上来了都先给胡翊道歉:「驸马,前番我们不知鸳鸯阵的威力,也实在是错判了这阵法,差些导致歼灭倭寇大计被破坏,先向你告一罪。」
二人显然是琢磨过话语的,一齐告罪之後,邓愈便说起道:「想我等身经百战,不想竟在此事上打了眼,不过说起来这阵法当真是奇妙,看似稀松,实则威力惊人。
那四十三人阵亡,换取歼敌千余人的重大决胜,实在令我等震撼不已,我们也想问问,你并未到过阵前,见过那帮倭寇们,这阵法却是因何得来的?」
邓愈一开口,徐达也来了兴趣,跟着附和道:「贤侄,你倒是说说看,你当初构造这阵法,究竟是如何巧思出来的?叫我们也听上一听?」
常遇春见他们说的如此文绉绉的,明显一脸的厌烦之气,但他也想知道胡翊对於这阵法设计的深层次原因,他那脑子里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见邓愈、徐达二人纷纷开了口,常遇春当即也接话道:「算我一个,贤侄,你快说说看,别吊着咱老常的胃口了!」
「是啊,妹夫,你就说说吧。
李文忠、李贞这时候也是一脸的希冀之色。
实际上,就连朱元璋这时候都在侧着耳朵,悄悄地听着呢,这次他也是被打了眼,属於是阴沟里面翻船了。
这东西竟然连他都看不出来,里面的具体门道和排阵的思路,他也想知道。
对於好战之人来说,就是如此,尤其是这些百战百胜的名将、名帅们,就更是如此了!
但他们追问,胡翊这时候心里可犯了难。
你们夸就夸吧,夸完了还要问个为什麽?你们是闲的很吗?
我哪儿知道为什麽?
我又没见过戚继光!
可这时候老丈人他们都问起来了,你不能不说吧?
可要自己说,这里都是些百战之将,都是历史上留名的狠人,胡翊心道一声,这叫我咋说?
我肚子里这点军事积累,还能糊弄的过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