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
「姑父,你说我这次能见到娘吗?」
朱守谦眼巴巴地望着胡翊,年纪虽然不大,但经过那番教训和冷落後,他已经能懂点事了。
对於这个问题,胡翊没办法回答。
吴氏後来为了不连累儿子,将他生下後不久,就自己在应天找了处庵观出家,每日念经诵佛来为儿子消灾。那之後,朱元璋便下令将庵观禁绝,吴氏投身的那处庵观,也就多了侍卫把守。
在这种情况下,朱守谦每次见自己亲娘,都要皇帝先同意了再说。
事实上,从他从小到大,见过亲娘的次数,绝不会超过五次。
胡翊老早就得知了这件事,也意识到,这些事或许与朱守谦将来到广西就藩有关。
要说他不受些影响,是不可能的,到了广西地方上,他行事狠厉,被朱元璋召回去教训的时候,还大放厥词,连皇帝都指责,最後被废为庶民,囚禁至死。
若说没有吴氏的情感因素在中间起作用,说实话,连胡翊自己都不信。
吴家府宅。
得知驸马亲临,还带来了亲外甥过来探视,吴祯、吴良早早地便在府门外恭迎。
随着礼单送到,宫人们将礼物抬进府中,吴祯、吴良领旨谢恩。
他们望着这位驸马爷时,心中也多了几分亲切感,二人都是忠厚之人,吴祯鞠躬尽瘁,苦活累活一肩担,极少抱怨,如同一头勤勉的老黄牛那般。
吴良为人节俭质朴,也很厚道。
「驸马驾到,蓬毕生辉,快请!」
胡翊则是笑着道:「我的身份可不止是驸马,你们日常如何对待静端,也该如何对待我,无需那样陌生。」
朱守谦这时候也答道:「姑姑在宫里照看小弟,也说叫二位舅舅见了姑父,当做家人一般对待,不必拘於俗礼。」
有了这话,吴祯吴良才点了点头。
「大表兄、二表兄,咱们到後院去说话,顺带钓钓鱼怎麽样?」
难得胡翊来一趟,他也知道铁柱这孩子,跟吴家几个表兄弟们亲,就叫他们在一起玩耍。
朱守谦自然是兴奋无比的,在宫中时,除了胡令仪和李景隆,他几乎没什麽玩伴。
到了这里,一来是自己舅舅家,极为亲切,二来表兄弟们都是同龄人,也有话说,可以玩到一起去,能够释放天性。
将朱守谦交待出去後,胡翊才同两位表兄在花园的小湖上垂钓,三人坐着的垂钓台,位於小湖的正中位置。
既然是垂钓,自然是人越少越好。
将下人们支使离开後,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
吴良身为大哥,也不傻,知道马上来就往後花园跑,还要到此处来钓鱼,故意隔开下人们,定是有话要讲。
三人一上来,便是开门见山起来。
「妹夫,陛下无端携重礼而来,我们兄弟俩都为之汗颜呐,到底是因为何事?还请明示一番。」
胡翊的时间不多,也就明说起来了:「小弟前番力荐陛下,如今即将重新开海,咱们大明的第一批货物共计是三百五十万斤,将要一同下西洋贩卖。
故而,举荐了两位表兄作为统御之将,随船出海,不知两位表兄作何打算?
」
听到这消息,吴良与吴祯相视一眼,望向胡翊时,也都是面带着感激之色。
别人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们又怎会不懂?
这几年里,陛下用他们之时,信任大不如前。
其根源所在,便是几年前朱文正的事情,他们身为朱文正的妻兄,又是其麾下嫡系,难免受到压制。
要说起先前,打仗时候他们冲锋在前,也有许多功劳。
可这几年,乾的都是小事,兵少,仗少,明显有排挤之嫌。
陛下更是已有数年,没有赐予他们府上礼品了。
今日这破天荒的一次送礼,皆是胡翊促成,如今又是封爵在即,他们只怕没有自己的那份,心中也是大为不安呢。
如今驸马举荐,若是下西洋有所收获,回来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为他们争取来这场差事,便是在帮他们吴家重新争取来陛下的信任,好让吴家在将来的大明,能够占有一席之地。
这样的恩情,他们又岂会不懂?
二人都是直人,上来便答应道:「妹夫这片心意,我们愿领,这是提携之恩,我们心领了!」
二人连忙道起了谢意来,这时候,胡翊便开始说出自己的私心之处来了:「别看下西洋随船漂泊,风餐露宿,好似不快活。
须要知道,这一趟贩卖所得,利润足有几百万两银子,这一趟下去,只要安宁的去,安宁的再返回,当那天量的银两归入国库之时,就是两位表兄的大功劳!
陛下得利如此,定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但小弟想说的事情,还有一件,请两位表兄到时要多加留心。
「请讲。」
二人的眼中都有精光在闪烁,一个个听到胡翊所说,激动不已。
胡翊便趁热打铁道:「我要二位表兄所做的,是出海之後,多注意收集各地的作物,最好能找当地人询问一番当地的收成情况,汇总起来书写成薄册,最好能带回来各色作物的种子,花两个钱买来都没什麽要紧的。
这是小弟想为大明百姓们做的一点事,也是为了大明将来能够更加富庶,这些事情能不能成还在其次,但资料不可不收集。」
胡翊说到此处时,吴祯立即就答应了下来:「妹夫放心,我们一定将所有见闻仔细记录成册,完整带回,好给你参考。」
吴良更是表态道:「你放心,此事嘛,表兄们亲自来写,定要将事情办踏实妥帖了,交给我们你放心就好。」
这就是胡翊的私心所在了。
按照大明下西洋的时间与规模,将来能否找到红薯与土豆,还是未知数。
若有其他能够改善民生的作物传过来,倒也不错,而且不止是红薯土豆,像玉米、辣椒这些东西,也是要找寻的。
如果可以的话,甚至可以多征服几处产粮之地,提高大明国库的粮储收益,毕竟海运的价格相对低廉,这样做也是划算的。
事情其实就这麽多,到这里的时候,公事私事其实都已说过了。
但若只是说这两件事的话,根本无需避开别人,更不用担心吴家府上有朱元璋的检校们在此暗中记录。
所以,胡翊将他们叫来钓鱼,使人无法偷听他们的谈话,想必是另有事情要讲吧?
吴祯、吴良都是直人,又是武将,也不跟胡翊弯弯绕,直接问道:「妹夫,你还有件什麽事?放心吧,此地可说。」
「对,此地可说,你尽管放心就是。」
胡翊点了点头,既然说了此地可以放心,他也就不故意去观察四周,搞什麽做贼心虚了。
而是压低了声音,跟二人说起道:「这事其实关系到大嫂,也就是铁柱的母亲。」
刚一听到这话,吴祯、吴良俱是一惊,当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也在同一时间泛出了泪雾来。
吴祯听到这话,激动的道:「我们知道妹夫在宫里一直帮助着铁柱这孩子,这孩子无论如何,也是我们的亲外甥,走到哪里我们也是他亲舅舅。」
吴祯立即问道:「可是要帮铁柱救下我家妹子?」
吴良听到这话,同样是激动无比,一时间想起幼年兄妹们一起玩耍时候,妹妹那荡着秋千无忧无虑的模样,再一想到如今在庵观中清苦了九年,就连他们这些至亲们都难以见面,不由是心中一痛。
胡翊这时便点了点头:「静端就这麽一个侄子,也数次对我说起此事,我也深知该为铁柱促成这件事,否则的话,将来对他的影响会极大。」
胡翊自己,是在考虑到朱守谦未来的黑化前提,再加上朱静端的屡次提及,忧心忡忡,才想插手此事的。
先前有一次,朱元璋高兴,问朱守谦想要什麽,尽管说的时候,胡翊就嘱咐朱守谦不要轻易开口要东西。
他给出的方法是,叫朱守谦多做好事,多干能事,以後要改换些性子。
当你的功劳一件一件累积起来,老朱几次问你想要啥赏赐,你都不要的时候————那麽,最後一开口,要和母亲团聚,允许吴氏到时候陪他一起前往广西封地就藩,这事儿实际上就算是成了。
当然,在这基础上,想要帮助朱守谦,胡翊也怕不够。
这一次藉机过府来,他就是要吴家两兄弟为了妹妹,也尽一些心力。
话说到这个时侯,吴祯其实已经懂了。
「妹夫的意思我们懂了,将来帮铁柱这孩子说话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要这些功劳,只求能为孩子促成这件事!」
吴良当即也答应道:「我们就这一个亲妹妹,何尝不想有朝一日能够团圆啊?这些事不用说,我们都想办,今後也定当帮助铁柱做事,劳你费心了。
为了迁就朱守谦,给这孩子多一点温情,他留在吴家府上吃了顿便饭,然後才带着侄子往回走。
回去的马车上,朱守谦哭着问:「姑父,我能去见见娘吗?」
再度望着小孩那眼巴巴的模样,胡翊依旧没有办法,只得是说起道:「如果要想你娘亲将来都陪在你身边的话,你要忍一忍,你还要好好读书,做个善良、有用之人,要在你皇祖父面前好好的表现,才有机会。」
听到这话,朱守谦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父,铁柱定会努力的!」
胡翊带着朱守谦回宫後,一切都是按照老朱的吩咐去做的,没有任何违例。
当看到夫君归来时,朱静端私下里也问了起来:「成了吗?」
胡翊点了点头:「都跟两位表兄说过了,他们会帮忙的。」
听到这句话,朱静端一时间泪湿了眼眶,哽咽着趴在胡翊的怀里:「这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大的心病,只希望能够成全铁柱和嫂子,叫他们母子团聚,希望能等到这一天!」
胡翊紧攥着妻子的手,安抚道:「放心吧,会有那一日的!」
几日後,造物局将制作的一批镜子,连带库存全部运往码头。
那条一百多米长的大福船,开始装载货物了。
历史上,郑和每次下西洋时,都是运货数千万斤,大船众多。
但洪武年间的这第一次下西洋,确实足够小气。
三百五十万斤货物,两千名水军,外带三百名船工,不久後便一同出发了。
船动启航之日,从皇帝到太子,都来相送。
望着这三十一条满载货物的大船,缓缓往出海口方向驶去时,老朱一时间脸上也充满了期待:「真好啊!」
「就是不知道,这三十一船的货,最後能给咱整个大明带来多少收入?」
胡翊也不知道,这次下西洋的成绩会是如何的?
以老朱那抠抠搜搜的模样,成功了当然最好,将来这或许就是大明由贫穷转为全盛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但若船队出了问题,只恐他因为此事,会再度中断海运,真要成了那样,恐怕这一切都不好办了。
一则好消息是,当初所救的剖肚郎何植,自打进了医士堂後,所表现出的天赋惊讶了众人,可以堪称是个天才。
看到这孩子只用一两月的时间,便将他人需要念习一两年学会的东西熟记,并且能做到一些自如的运用,这令太医院里诸位太医、乃至於御医们,都动了爱才之心。
但这些人自然不敢跟胡翊强夺人才,一时间,都在催促胡翊收下弟子们,进而传授他们医术。
此外,一向以弟子礼侍奉胡翊的崔永,当初在城门口见证他用灌肠之法救治孩童的那位崔医士,也在请求列入门墙的范围之内。
太医院既有人提到了给这二人拜师的事,宫中的周王朱便也动了心思,即便辈分上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着,但他也想拜姐夫为师,学得一身高深的医术。
一时间,撺掇胡翊收徒弟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朱元璋都为了儿子,开始耸动起女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