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到了家乡,这对於当地的官员和百姓们来说,必然是生平中遭逢最大的一件事。
一个小小的凤阳府,竟也出了一位开国皇帝,这对於大家来说,都是一件脸上沾光的事。
而对於老朱来说,能够回到凤阳家乡,同样是他心中早已期盼多年的一件夙愿。当年父母双亡,家中亲人丧尽,连个埋骨之处都没有,还需要别人为其敛葬。
数十年间,从一个要饭逃荒的小乞丐,开局一个碗,一步一步做过和尚,再成为红巾军的头领,最终成为吴王。
推翻暴元,灭张士诚,诛陈友谅,到如今大明开国一统,最终创立了一个崭新的汉家天下!
老朱这前半生,无论怎样说,都将朱家提到了一个先辈们根本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
既然功成名就,老朱家世世代代的祖坟又在此地,怎能不回来祭祀一番光宗耀祖?
胡翊跟着丈人和岳母一行即将到达凤阳府城外时,朱元璋率领众人,来到常遇春、徐达他们随行的龙船之上。
若是平日里,他也就继续微服出巡,不必如此铺张,沿途还可以看看风景,了解一下当地真实的风情、民生。
但如今显然不同,这是皇帝回到老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那就必须得换上一身龙袍,脚蹬龙靴,头戴龙冠,与马皇后一同正大光明地进入凤阳城!
他朱元璋可是这天下间的主宰!
这份威风,又岂能不要?
於是,胡翊沿途便也一身驸马蟒袍,跟在老朱和岳母身後,一同被当地州府官员们迎接进入凤阳府城。
胡翊望着面前这大好的山河,以及丈人的老家,其实心中并没有多少感慨,这毕竟不是他的家乡定远。
如今的凤阳府修建的也是分外漂亮,因此地是皇帝的老家,又早在南京称帝之时,朱元璋便将此地封为了中都。
既然同为都城,皇帝的祖辈又埋在这里,一切的城墙规制都是按着南京城修的。
故而从外面看,这座凤阳中都无比的恢宏。但真要进入城墙之内,却会发现,这偌大的城墙之中,反倒是民房空空,多的是成片的空地,且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
而在府城的正中间,空着大片空地,显然这里就是老朱未来计划修建皇宫的地方。
朱元璋带着一众老兄弟们大步走在前方,精神焕发,脸上带着十足的笑意。
沿途的都是黄土垫道,鞭炮齐鸣,人山人海,欢呼的声音一直传出几里之外。
「妹子,咱们终於回老家了!这些年你跟着咱没少吃苦,今日也算光宗耀祖,走,咱们一起挽手而行!」
马皇后的眼中带着几分动容,隐约有泪雾隐现。跟着朱重八这麽些年,忍受他的臭脾气,但要说起来,到今日这一刻,一切都值了!
秦王朱,晋王朱榈,燕王朱棣,三人便紧跟着姐夫还有李文忠。
胡翊望着三个妻弟,开口便问道:「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先到凤阳半月,这段时日在当地待的还好吗?」
胡翊话音一落,李文忠倒是开了口,不免是打趣起几人来了:「妹夫可不要小瞧了这三个二世祖,尤其是老四,现在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鬼知道他在当地做了哪些为非作歹的事?」
此话一出,朱棣马上就跳出来抗议,一脸不满的道:「保儿哥,我们才没有在当地调皮捣蛋呢。来的时候爹就说了,凤阳老家的百姓们都是他们当年的亲戚和街坊,这都是长辈,不可以造次。」
朱棣话音一落,朱也说道:「我们再如何调皮捣蛋,那都是在宫中,到了爹的老家,怎敢如此丢人了?
保儿哥这个人就是的,总把我们看小气了。」
胡翊目光扫过朱,见他如今脸上反倒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听说近来在凤阳,你们是种地、练兵,还做了许多农活是吗?」
一说起这些,朱就一脸的苦笑。
「其实在御花园的时候,我们就跟着爹娘种地了。来到此处,不过是地多了些,爹叫我们劳其筋骨,做些有益的事,说这才能在将来不忘本,不忘记百姓们的辛苦。」
即便调皮如朱棣,也在这时候点头应声道:「爹说,我们这些当王爷的,首先要明白底层百姓是如何过日子的。若连这些最基本的都搞不清楚,将来定下的规章条例便只会遗祸无穷,引来百姓们的厌恶。」
朱也在这时候点了点头:「就像晋朝那个昏庸皇帝说的,何不食肉糜?
他但凡有几分常识与良心,便说不出这种话。我们在此所做的事,爹说就是为了叫我们领悟到。」
说真的,今日这三个家伙的一番话,倒叫胡翊有些刮目相看,尤其是老三和老四,原来他们也不只有调皮的这面。
而这些话也打破了李文忠的刻板印象,令他也不由暗暗啧舌不已。
但朱棣很快就当着姐夫和保儿哥的面,开始吐槽了:「就是那个姐夫,十分的严厉,远远不如大姐夫好。」
胡翊当然很清楚,朱棣所说的另一个姐夫,就是娶了朱静敏的淮安卫指挥使黄琛。
正说着他们呢,前方不远处,胡翊便看到了朱静敏和这个妹夫黄琛的身影。
见了他们,大家连忙挥手打着招呼。
朱静敏还是如先前那般,不甚喜爱言辞,当着爹娘的面总是小心翼翼的,但也是几年未见,如今再次团聚,自然是亲昵了许多。
至於这个妹夫,黄琛如今年已快40,三人之中,他的年纪最大,但官职却是最小的。
胡翊知道他嘴笨,也就不再多调侃他,而是与他亲切地打了几声招呼,开始交谈起来,询问近况如何。
随後,老朱便见到了他们朱家的大恩人。老朱家当年父母双亡,家中弟兄死去,没有坟地安葬,全靠刘继祖发了善心,将自家的田地给他们一块,用来埋葬亲人。
刘继祖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死去了,如今前来迎接老朱的便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刘继祖虽然死了,妻子娄氏却还健在。老朱立即便令儿子们给娄氏见礼,胡翊身为女婿,自然也在其中。
今日下榻在行宫,次日,老朱便带着一干孩儿们去到朱家祖坟祭祖。
借着祭祖的机会,朱元璋与常遇春、徐达、邓愈等人也不由是开始观察起周边的山石地势来了。
望着老夥计们,看着前方那朦胧的山影,老朱问众人道:「你们一人给咱说个凤阳的优点,叫咱听听。」
徐达老狐狸一个,开口便说道:「上位,凤阳连接南北,位置适中,这是极好的一个点。」
邓愈便也抢先答道:「此地还是龙兴故乡,又是咱们淮西人的老家,於情理上也更加亲切的多。」
大家都知道,陛下此番回来,一是祭祖,二是光宗耀祖般的回归,想要一扫在朝中的郁闷,好好的开心开心。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将来的建都来做考察。
可他们两个抢着把最好说的两个理由都说了,这下搞得常遇春却不知道咋开口了。
老常索性就直言道:「反正,上位!要我老常说,在这里建都,咱是最欢喜的。
为啥?这是上位的家乡,离此不远便也是咱老常的家乡。
谁还不希望回到自己儿时的地方,这里才是咱们归心之处啊!」
常遇春这话说的直,但也说到了朱元璋的心里去了。
这三人的话都没有错,凤阳这地方唯一的优点就是连接南北,位置还算适中。
但真要说起来,这里军事防御位置极差,地理上也算很偏。至於经济人口就更不用说了。比它强的地方多了去了。
最大的长处还是,这是自己的故乡,是从小玩到大无比熟悉之地,也是梦中都会梦到的地方。
说白了,这里是朱元璋的心归处!
只要往这片土地上一站,他就会觉得很安心。
所以老朱此刻想在此地营建中都的想法又开始萌生,情感在这一刻开始战胜了理智。
胡翊对於历史的记忆实际上是有偏差的。
他本以为,这一趟朱元璋回老家,以他的聪明程度以及务实程度,只要看到凤阳当地的地理情况,也会马上就打消迁都到此处的想法。
但实际上真实的历史并非这样。
真实的历史上,老朱这一年回到家乡後,又连续营建中都六年。从扩大城墙到各司衙门,再到皇宫的修建。
直到大兴土木六年,耗费了诸多钱财之後,他才放弃这个想法。
并且在罢建之後,老朱又考察过洛阳,之後到了晚年才去了西安。
此刻见这些老功臣们的话说动了岳丈,且岳丈自己也有些动容了,胡翊便心道一声不好。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又到刘继祖的坟茔上进行祭拜。即便胡翊这个女婿,也与朱、朱、朱棣这几个王爷们一同在坟前磕头,以此代老朱向刘家致谢,感谢刘家当初对朱家的帮助。
朱元璋还又赏了刘家不少金银。
到了当天晚些时候,丈人便指着凤阳中间的那块空地,笑着道:「若能在家乡此地盖上一座皇宫,想来倒也合适。」
胡翊心道一声,完蛋了!
一旦修建起来,这中都将来搁置,不就是在白白的浪费吗?
全是无用功,这些又要花多少钱?又要出多少人力和物力?
但这时候胡翊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只以为找个机会跟朱元璋进言一番,也许会有些作用,把他的理性拉回来。
但时间不等人,转眼之间,从唐胜宗、陆仲亨到周德兴、顾时、陈德等人,听说陛下自南京驾到凤阳,立马便跟着赶了过来。
他们当中也都是淮西人士,跟老朱属於是同乡。
自打朝堂上文官势力们逐渐失去话语权之後,武将集团,尤其是淮西这一帮子,渐渐发声的机会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们的家族大多也都在淮西当地,以回家探亲为由藉故见一见陛下,叙叙旧,还能增加在老朱心中的好印象。
听说陛下要将凤阳设为都城,彻底迁都?正在考虑此事?
如此机会,这些人立即便上来谏言。
谁不希望自己家乡变成国都呢?
无论从情感籍贯上来说,再到儿时的记忆和生活习惯,若能在这片故土上建都,那对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何况,淮西功臣们的赐田、家族产业,大多也都在当地。此地若变成京城,凤阳的土地,会直接飙升到一个天价!
那他们又将得到多少进项?
「上位,这里是咱们的家乡啊,真能把都城建在此地吗?」
「若能迁都凤阳,我等的家乡祖坟便不用迁移了,这真是大好事一件啊!」
这时候,也有聪明人开始给老朱蛊惑,出起了主意:「陛下,凤阳这地方好就好在是您的故乡,也是咱们这帮老兄弟们的家乡。
此地又连通南北,可以做个中心点。
若当真迁都在此地,则上可以通达到北方,下可以监视东南,那帮文官们也就无法作祟了。」
有人拿老朱想要抑制文官这种事来做文章,自然也有人会拿海禁这些事来跟老朱蛊惑。
「陛下,胡马爷现在开了海禁,第一批下西洋船队已经出发将近一月。
您想想,若是将都城迁到凤阳也十分合适,若沿海之地将来有什麽风吹草动,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下西洋是多大的利润啊?
凤阳之地可以兼顾南北,当真是个极好的地方。」
老朱对於家乡的滤镜,再加上这帮老兄弟们整日在耳边厮磨,不停的劝说,心中越发开始动摇。
当着这些人的面,胡翊没有说什麽,但也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说。
白天那麽多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即便说出真知灼见,也会被他们的声音所掩盖。胡翊便挑了个夜深人静之际,来到丈人行宫。
当夜,胡翊领着姑父李贞进到屋内。马皇后此刻正在清点大家送上来的礼品。老朱开心得不得了,躺在一张躺椅上,口中正哼唱着凤阳歌谣。
此刻无人打扰,该是说实话的时候。
想到此处,胡翊便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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