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丈,如今四下无人,小婿有些话想对您说。」
朱元璋瞧着女婿刚一进屋那副模样,就知道他说的肯定都是扫兴的话。
难得从南京来到凤阳,回到老家一趟,如今正是轻松惬意之际,如何能令女婿前来扫自己的雅兴?
原本多日的朝事令他十分厌烦,如今好不容易能放下忧虑,开心几日,他便伸手先招呼姐夫李贞,和女婿一同坐下来。
「既然来了,先坐下陪咱喝杯茶,你们看。」
朱元璋手指着面前几个果盘,开心地咧着嘴笑道:「这是咱小时候,家中那个村子村头上结的柿子。」
说起了这件事,他还一脸的回味,不免笑着道:「咱小时候那可是淘气的孩子王,你们知道不?咱那时候就不是一般人。
那群小屁孩子们,有些比咱年纪大的,都跟在咱屁股後边转圈,听着咱的指令。当时就在那棵几人合抱的柿子树下,经常玩着骑马打仗的游戏。」
回忆起童年时候,老朱更加是开心不已,笑得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就是村头那棵树上结的柿子,要是一般人,咱还舍不得给呢,也就是姐夫今日和女婿来了,你们一人取两颗尝尝。」
胡翊看着丈人,一时间叹了口气。
李贞却暗地里将他衣袖拉扯了一下,示意上去拿柿子。二人便抱着柿子坐下来,先剥开皮,吃着东西,并不急着说话。
「这柿子味道咋样?」
朱元璋望着姐夫,一脸的期待,询问起来。
这柿子到底是不是当初那村头上的柿子树所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哄朱元璋高兴,李贞深谙这一点。
他便点了点头:「重八啊,实话实讲,还真是小时候的味道。」
听到这话,老朱更加开心了。马皇后也点了点头。
她一双美目望着女婿,先前女婿要说话,被自家夫君打断。如今柿子也吃了,总不能叫女婿干坐着吧?
便开口问道:「翊儿,你要跟你岳丈说些什麽?既然来都来了,你总得叫人家说吧?」
说着话,她的美目一瞥,抛向丈夫。老朱一见如此,也伸手示意,叫女婿开□。
「岳丈,小婿觉得今日这都城————」
胡翊口中才刚说出都城这二字,老朱立即便又将他打断。
「迁都之事过些时日回京再说吧。咱来到家乡,难得空闲一趟,先不说这复杂之事了。」
胡翊见状,心道一声,丈人这是开始昏庸了啊?怎麽一享福就把本心给忘了呢?
李贞是不主张让胡翊硬来的,便向他使了个眼色,不叫他再继续说下去。
老朱可能也怕女婿多嘴,便开口主动询问道:「前几日咱们骑马路过乡间小路,倒被几个孩童还有乞丐当面骂了一番。他们所说那些歌谣令咱觉得气愤无比,如今也有好几日过去了,你们查了查,可有眉目?」
老朱如今想起那些歌谣,还觉得愤怒,什麽说凤阳到凤阳,来了个朱皇帝,就八年有九年荒?
自己这个皇帝一共才做了三年,这不是纯纯的污蔑和抹黑吗?
就发布这种消息的人,就该直接就地正法,甚至凌迟剥皮处死!
在他看来,即便如此,刑罚都觉得轻了。
胡翊便站出来讲道:「岳丈,此事老二今日已经查清楚了。说来也很令人愤怒,传这些谣言之人,竟是咱们凤阳本地人。」
「哦?」
一听说自己家乡之人竟然要反自己,传这种谣言,抹黑,造谣。
老朱同样吹胡子瞪眼,气得使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他怒不可遏,问女婿道:「此事究竟何人所为?」
朱元璋毫不掩饰自己那杀人般的眼神,顿时便从刚才的清闲之中,转换出一脸的杀意。
胡翊也便径直了言道:「岳丈可还记得大明开国之初,您将东南各地的富户迁到凤阳中都?」
他这麽一说,朱元璋就明白了,当即反问道:「老二查出来,就是这些人要反咱是吧?」
只女婿这一句话,他就明白其中因由了。
他当初,为何要将东南的富户迁到凤阳中都来呢?
为的当然是阻断世家大族门阀复辟!
从宋朝开始与士大夫共天下,至元朝时候包税制发展到顶峰,东南沿海这各大家族们一直在当地做着土皇帝的勾当,出海贩卖、四处积累钱财、招募家奴、
死士,乾的都是些令皇帝坐立不安之事。
他们一旦做强,便会威胁到皇权。
元朝覆灭的时候,这些人根本不出工也不出力,只知道捞钱。
无论任何时代,这些人都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他们所塑造出来的文官集团,对於朝廷来说,弊大於利,总行些祸国殃民之事。
因此老朱当然要对这些人进行打压,将这些人从东南富庶之地迁到凤阳中都,为的就是破坏这些世家产业,顺便转移经济重心到内陆。
将这些人迁徙到凤阳来,北方和中部便可以得到发展。
一旦这些大族的家主们被强迁过来後,家族便分为两派,一派在凤阳,一派在东南。
他们为争夺权力相互内斗,家主的族中权力又被架空,各种招式下会使他们陷入内耗。
老朱这种打压分化的办法,便可以削弱东南世家大族的实力。
他的想法当然是好的,但把这些人强迁到凤阳中都来,人家心中怎能不怨恨他?
之前胡翊下到处州府去搞钱氏革新的时候,就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这些大族的家主们会趁着上面放松戒备,买通一路官员,化妆成乞丐从中都重新逃回到东南家族。
他们逃回去後,只留个替身在当地,看似服服帖帖地在履行朝廷的规定和旨意,实际上这却是在阳奉阴违对抗老朱的政策。
而这些装扮成乞丐之人,沿途带着护卫。他们逃窜之际也会碰上其他流民和乞丐,只需略花一点小钱,哪怕给一口食物,便可以令这些谣言在乞丐们口中得以传播,以此毁坏朱元璋的名声。
这种事情,他们付出的代价很少,很小,最後追责也追不到他们。
但乞丐们散播出去的东西,一旦流传甚广,却会对皇帝名誉造成极大的损伤。这也就是为何老朱如今都能听到这些歌谣的原因。
胡翊一通讲述,再加上朱元璋自己心中一想,这些原因便很清楚了。
「好啊,他们就这样欺哄咱!」
老朱愤怒地咬牙切齿着,大怒道:「既然是他们这些人干的,咱就挨家挨户的查!凡是每家家主不在凤阳,逃回东南家中去的,一概查抄家财,抓住族人问斩,再将土地归於御田。」
得知这个消息时,老朱一面感到很愤怒,但与此同时,他心中反倒又乐了。
老子正好手下的御田很少,御田分民之策作为女婿实行的三条新政之一,推广力度本来就小,主要原因就是缺乏资源。
没想到你们这群富得流油的肥猪,倒给咱往手里活生生的送资源!
咱是该杀了你们呢,还是谢谢你们呢?
这一刻,老朱反倒气乐了!
胡翊见朱元璋说起此事,便也觉得有理,便答应道:「岳丈既然如此说,小婿这就下去吩咐着办。」
朱元璋却将手一摆:「这事不能查的那麽急,也不能查的那麽明目张胆,得差人悄悄的去查。咱看不是还有另一个女婿吗?叫你那妹夫带兵暗中去查办,到时候把人抓了就行。」
这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朱元璋随後也不再谈这些气人的事,反倒问了问李贞。
「姐夫觉得这一趟回到老家,心中如何?可还清闲?」
李贞倒是点了点头:「心中确实觉得分外清闲,回到家乡,心中有了安处。要说起来,我也一把年纪了,今後还能再回来几趟呢?
这一次,重八真要谢谢你,圆了我的故乡梦!」
见到姐夫向自己道谢,老朱却摆了摆手:「姐夫这说的是哪里话,将来咱们若将都城定在此地,少不得还要你在此地颐养天年呢,又有咱这女婿一手神妙的医术在,姐夫放宽心吧。
你还能陪咱二三十年呢!」
胡翊心道一声狗日的朱元璋,你不叫我提迁都的事,你自己却是口中一口一个要把都城放到中都。
感情只许皇帝放火,不许女婿点灯是吧?
见此情景,老丈人如此双标,而且要在凤阳定都的意愿如此之强,胡翊一时也没有办法。
他也很清楚,他只有一张嘴,如今朱元璋就像着了魔一样,要在这里说服他是很难的事情。
因是如此,胡翊暂时也不强求,不久後便告辞退了出去。
出门时,李贞也跟了上来,拍了拍胡翊肩膀,笑着问道:「翊儿,怎麽样?今日被我叫住,是否觉得心中郁闷啊?」
胡翊直言道:「倒也不觉得郁闷。
其实姑父将我叫住也是对的,即便今日说了丈人也不会听。若以他这打着不走,反倒倒退的性格,今日说了反倒是祸事,反倒会坚定他迁都凤阳的决心。」
李贞点了点头:「你小子啊,也是越来越了解你岳丈的脾气了。」
他和蔼地笑了笑,趁着如今这月色还能看到远处朦胧的山影,便手指这一片告诉胡翊道:「翊儿,你来看这一片山,此地无险可守,实在难以称之为定都之地。」
胡翊点了点头,迁都的两个功能,要麽可以依险而守,如此一来,至少可以保证都城安全,守城容易些,便不容易亡国。
要麽此地便是交通发达之地,汇总全国各地路线,可以轻松调控和掌握全国资源。
如此一来,无论哪一方有变,可以快速将资源运送到事发地,便能快速平息各种危难和叛乱。
前者依险而守之地便有长安,南京也算一个。
後者像洛阳、开封,都是集大成之地。
而这些地方除南京外,也大都是作为几朝古都延续至今的。
但如果建都在凤阳,凤阳有啥呢?
没有险要的地方可以防守,也没有多麽大面积的交通网能够方便快捷地调动全国物资。
而且凤阳这地方也接近南方,这样算起来迁都凤阳还不如直接定都南京了。
但没办法,老丈人现在劝是劝不回来的。胡翊知道丈人的脾气,先前你跟他硬来也没用,只能是引导。
还是得慢慢引导他自己看到这些弊端,然後恍然大悟,此事才能解决。
与其说是胡翊想帮着丈人少走几年弯路,其实他更想做的是减少对於民间徭役的徵用,多给民间百姓们一些发展的余地。
徵调几十万徭役前来修建中都,最後又搁置不用,反做了无用功。那你这是干什麽事啊?
但这事该怎麽办呢?
一时间胡翊还真想不到。
回去的路上,胡翊正好碰到劳作归来的朱老四。
虽然跟着他们的皇帝亲爹回来风光了几日,但朱家这几个皇子们现在每日最多的还是下地种田,以及操练兵法和兵卒。
听说黄琛对於这几个小舅子们非常的严厉。一切都是直接按军令来执行的,稍有差池便会用军法来重罚。
这一点来看,自己这个妹夫还真是有点手段,连皇子的面子他都不给。
但胡翊觉得这并不是什麽好事。黄琛若是把皇子们练得过於惧怕他,等到将来这群皇子们掌权,又怎会念他的好?
朱棣本来这两日就觉得辛苦,如今看到姐夫来了,总带着几分亲切感。
「姐夫,咱们一同去洗个澡如何?我这一身臭汗,又想跟姐夫说说话。」
二人便各跳入一只澡桶,纷纷洗漱起来。
朱棣聊起天来,天南海北什麽都能说。
而胡翊关心的则是他们提前来到凤阳这些时日,他们的所见所闻。
便在这时候,朱棣也提到了一些事情。
「姐夫,我实话实讲,最近来到凤阳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老四,你着重说说。」
朱棣还果真是个聪慧之人,当着姐夫的面,便把心中早就冒出来的疑惑纷纷倾诉了出来。
而胡翊,渐渐发现这凤阳中都城中,竟也有许多不可言说之事。
他忽然叫了一声,妙哉!
朱老四这孩子还真是聪慧,几句话便给他出了个主意。
这回他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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