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正欲开口。
萧月衡却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
“咳……”
声音不大，可室内安静，因此格外明显。
镜眉心瞬间皱起。
方才谈话时，萧月衡一直表现得太过镇定，以至于镜险些忘了——
这孩子身上的伤，其实根本没好。
镜立刻伸手扶住他肩膀。
“怎么回事？”
萧月衡本想说没事。
可胸口那股被死气侵蚀后的刺痛，却偏偏在这时翻涌上来。
他刚张口，呼吸便乱了一瞬。
镜脸色顿时更沉。
“疼成这样还强撑？”
萧月衡靠在榻边，抬眼看他，唇角却还带着一点笑。
“主上不是正准备同我讲镜花雪月？”
“我总不能扫了兴。”
镜盯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得厉害，眼尾却偏偏还带着笑意。
那模样不像示弱。
反倒像故意。
故意让人心软。
镜忽然伸手。
修长手指轻轻按上萧月衡胸口。
灵力透过衣料探进去。
萧月衡身体顿时一僵。
那股灵力极强。
却又被镜控制得很稳。
像冰凉的水，缓缓流过经脉，将那些躁动的死气一点点压下。
“别乱动。”镜低声道。
萧月衡眨了眨眼。
“主上。”
“嗯？”
“你这样……很像在占我便宜。”
镜动作顿住。
随后，他竟低低笑了。
那笑声沉沉的，带着点危险意味。
“你倒是真敢说。”
萧月衡一本正经，“我只是实话实说。”
镜看着他。
片刻后，手掌忽然往上移了几分。
从胸口一路按到肩侧。
灵力顺着伤处缓缓游走。
“若我真想占你便宜。你以为，只会这样？”
萧月衡：“……”
他忽然发现。
镜这种人，平日里看着冷，可真认真起来，反而比流花还危险。
萧月衡立刻闭嘴。
镜看着他那副忽然老实下来的模样，眼底竟掠过一丝愉悦。
他重新替萧月衡理好微乱的衣领，动作竟意外地细致。
“还疼么？”
萧月衡低头感受了一下。
胸口那股刺痛果然淡了不少。
“好多了。”
镜这才收回手。
可萧月衡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袖口。
镜垂眸。
“怎么？”
萧月衡靠在榻边，仰头看他。
“主上刚才不是答应我。要同我讲镜花雪月？”
镜盯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少年的手很白。
手指细长。
因为受伤，指尖还透着一点淡淡粉色。
竟让镜忽然生出一种奇怪念头。
若是这只手以后一直抓着自己……
似乎也不错。
镜眸光微暗，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坐回榻边。
“这么想知道？”
萧月衡点头。
“当然。”
“毕竟主上费这么大力气把我留下。”
“我总得知道，自己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镜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抬眼。
四周那些悬浮镜面忽然同时亮起。
银光流转。
整个内殿像忽然坠入另一片空间。
萧月衡微微一怔。
下一瞬。
其中一面镜子里，竟浮现出尸山血海。
无数修士倒在地上。
天穹崩裂。
黑色魔气铺天盖地。
而更远处——
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高坐九天。
只是看一眼，便让人心口发闷。
“那是……”
“神。”
镜淡淡开口。
萧月衡眸光微缩。
镜靠在榻边，语气很平静。
“这个世界，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人族以为，修炼至巅峰便可飞升成神。”
“妖族以为，只要渡过天劫，便能超脱轮回。”
“可事实上——”
镜抬起眼。
“所谓神界，不过是另一座牢笼。”
萧月衡心口轻轻一跳。
“千年前，神族镇压三界。”
镜继续道。
“他们制定规则。”
“制定生死。”
“甚至制定所谓的‘天命’。”
镜说这些时，语气始终没有太大起伏。
可萧月衡却能感觉到——
他恨。
那种恨意藏得极深。
像沉在海底的冰。
表面平静，实则随时可能吞没一切。
“后来，有人不服。”
镜缓缓抬手。
其中一面镜子忽然碎裂。
“轰！”
银色裂纹蔓延。
镜中的神殿瞬间崩塌。
“于是有了镜域。”
萧月衡低声重复。
“镜域……”
“不错。”
镜看向他。
“镜花雪月，便是镜域真正的核心。”
“镜，为掌控。”
“花，为诱引。”
“雪，为杀伐。”
他说到这里时，镜中忽然出现一道雪白剑光。
剑意冲天。
一剑便斩断山河。
萧月衡心口一震。
那剑意……
竟隐隐与陆君临有些像。
镜显然也察觉到他神情变化。
唇角微微一扬。
“看出来了？”
萧月衡抬眼。
镜低声道：“雪，本该属于陆君临。”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萧月衡瞳孔微缩。
镜却仍神色平静。
“他的剑意，天生适合杀伐。”
“而且。”镜看向萧月衡，“他很护着你。”
萧月衡没有说话，只听镜继续道：“这样的人，一旦认定谁，便会拼命。”
“所以。”
“他很适合做雪。”
萧月衡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像自己与陆君临，都只是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镜自然察觉到了。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萧月衡额前碎发。
“别这样看我。”
“至少现在，我不会害你。”
萧月衡轻轻眯起眼。
“现在？”
镜低低笑了。
“你倒是会抓重点。”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重新抬手。
镜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
镜中出现了一片无边花海。
花海之中，一道红衣身影缓缓转身。
长发如墨。
眉眼妖异。
正是流花。
“花，为诱引。”
镜淡淡道。
“他擅长操控情绪、欲望与人心。”
“任何人只要被他盯上，便很难逃脱。”
萧月衡忽然想起地牢里的事，忍不住冷笑，“看出来了。”
镜看向萧月衡。
“你不喜欢他？”
萧月衡毫不犹豫。
“当然。”
“他想杀我。”
镜低低笑了一声。
“他只是太容易失控。”
萧月衡心想：你倒是挺会护短。
镜显然没看出他心里在吐槽。
“而最后一个。”
“月。”
镜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于真正落在萧月衡身上。
“便是你。”
四周镜面忽然全部亮起。
银光铺天盖地。
无数月纹在半空缓缓旋转。
萧月衡体内的月华之力，竟也隐隐开始共鸣。
胸口微微发烫。
镜低声开口：
“月华之力，是最接近神性的力量。”
“它能压制魔气。”
“也能净化神血。”
“所以……”
镜缓缓俯下身。
离萧月衡越来越近。
近到呼吸都仿佛交缠。
“只有你。”
“才能让镜花雪月真正完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萧月衡看着近在咫尺的镜。
男人五官锋利，压迫感极强。
可偏偏，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深得可怕。
不像在看棋子。
更像在看……势在必得的猎物。
萧月衡心口轻轻一跳，却依旧笑了。
“所以。”
“主上是想让我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镜盯着萧月衡。
抬起手，轻轻捏住他下巴。
“不是卖命。”
“是留下。”
萧月衡眼睫微颤。
镜的手指很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你留在镜域。”
“我护着你。”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甚至……”
镜声音低了几分。
“连陆君临，我也可以替你护着。”
萧月衡心里骤然一震。
果然。
镜已经看出来了。
他最在意的人是谁。
而镜——
正在拿陆君临，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
萧月衡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主上。”
“你这样……”
“真的很像在哄骗小孩子。”
镜低低笑了。
“那你会上当么？”
萧月衡看着他。
片刻后。
他轻轻凑近几分。
几乎贴着镜耳边低声开口。
“那要看……”
“主上舍不舍得继续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