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基看了那怪物一眼。
“既然一心求死,那就成全你。”
怪物终于抬起头。
听见这话,它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能为炼狱而死,有何可惧?”
大郎原本已经抬起手,闻言又停了下来。
怪物盯着他,嘴角带血,眼中却渐渐透出一股狂热。
“成就大业,总要有人牺牲。别人能死,我为什么不能?”
“今日死在这里,是我的荣耀!”
它越说越激动,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这两个人。
“你们这群渣滓,不过是仗着有几分本事,就敢在这里猖狂。等炼狱踏平各界、一统天下,自会有人到我的墓前祭拜,记得我是为了什么而死!”
“而你们,只配被后世唾弃!”
大郎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还给自己安排上了?”
砰!
他一脚将怪物踹翻在地。
怪物刚挺起来的腰背顿时弯了下去。它捂着胸口,半晌没能喘上气。
“喝着酒,吃着肉,旁边还得有人伺候。”大郎朝那张翻倒的石桌抬了抬下巴,“外头那群东西趴在沟里放血,你躲在这儿享福。现在挨了两脚,就把自己当烈士了?”
怪物撑住地面,脸色一阵扭曲。
大郎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脸。
“就你这样的,我连弓都不用拉。还踏平各界?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吗?”
“你懂什么!”
怪物猛地甩开脸。
“如今的炼狱,早就不是从前的炼狱了!”
李万基目光微动。
“哦?”
“我们有大先知!”
说出这三个字时,怪物的神色明显变了。
那不是提及上位者时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仰。
“是他为我们开智,让我们不必再浑浑噩噩地活着,让我们知道,炼狱生灵不该永远困在那片烂地方!”
“凭什么我们生下来,就要忍受毒火和饥饿,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到?你们却能占着外面的好地方,安安稳稳地活着?”
它越说越激动,撑在地上的手指都扣进了石缝。
“大先知会带我们走出去!到那时,我们也有自己的城池,有吃不完的食物,不必为了活命,天天跟同族厮杀!”
大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怪物却以为他无话可说,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我死了又如何?”
“我的子孙会活在那样的地方。他们不用再受我受过的苦,不用一睁眼,就担心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
“我拿这条命,换他们往后的好日子,值!”
李万基和大郎对视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嘴硬了。
那位大先知许下的承诺,这家伙当真信了。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子孙后代会如何祭奠这位英勇的祖先。
大郎嘴角动了动,低声道:“脑子倒是有了,就是让人洗得不轻。”
李万基没有接话。
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个字。
开智。
先前那个会察言观色的小喽啰,眼前这个满口大业的管事,还有桌上的酒肉、旁边伺候的女子……
如今看来,炼狱那边果然出了变数。
若所谓的开智并非只发生在少数生灵身上,那事情就不是多了几个聪明怪物那么简单了。
大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收起笑意,问道:“所以,你们是打算倾巢而出,攻打各族?”
怪物嘴唇一动,忽然停住。
它看了看大郎,又看向李万基,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脸上重新绷紧。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别白费力气了,你们从我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大郎怔了怔。
随后,他偏过头,与李万基对视一眼。
两人都笑了。
“你笑什么?”怪物怒道。
“没什么。”大郎道,“就是觉得你这智,开得还不怎么全。”
方才那一大串话,他们拦都没拦。
大先知、开智、离开炼狱、攻占外界——该往外倒的,它自己已经倒出来不少。
这时候才想起来装硬骨头。
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它刚要开口,李万基已经俯身捡起那柄厚背长刀。
刀光一闪。
一条手臂落在地上。
怪物猛地僵住,紧接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它侧身栽倒,死死按住断臂处,额头重重抵在地上,浑身发抖。
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李万基将刀尖垂下,没有再问它。
他的目光越过怪物,落在岩壁旁的女子身上。
女子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
见他望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石壁,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退。
大郎也转过头。
这边这个不肯说,旁边不是还有一个?
总不至于随便抓一个,都愿意为了那位大先知去死。
“过来。”李万基道。
女子嘴唇哆嗦着,试着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又立即移开目光,扶着岩壁挪了两步。
“我……我没动手。”
“看见了。”
李万基语气平静。
“所以现在只是问你几句话。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别学它。”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
大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开智也不全是好处。
知道享乐,便舍不得眼下的日子;懂得分辨强弱,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怕。
若还是那些浑浑噩噩、只凭本能扑咬的东西,未必会吃他们这一套。
如今有了心思,反倒好办了。
“那个大先知,是什么来路?”李万基问,“叫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怎么给你们开智的?”
女子张了张嘴,迟迟没能说出话。
地上的怪物忽然抬头,狠狠盯住她。
她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大郎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怪物的视线。
“看我。”
女子赶紧抬眼。
“是它现在能杀你,还是我们能杀你?”
“想清楚了再答。”
“我说……”女子声音发颤,“可我知道得真的不多。”
“那就说你知道的。”
她咽了口唾沫,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没见过大先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像我这样的,根本去不了上面。”
“什么时候出现的?”
女子茫然地摇头,似乎又怕这个回答惹怒两人,急忙补充道:“我能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说大先知了。更早的事,我记不住……”
李万基皱了皱眉。
开智之前的记忆,本就未必能问出什么。
“他们平时怎么说他?”
女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刀。
“说大先知不为自己享乐,也不要供奉。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炼狱。”
“为了让我们能活得好些,他一直在想办法,从来没有歇过。哪怕耗尽心血,哪怕最后要为此而死,他也不会停下。”
这些话,她显然听过不止一次。
起初还说得磕磕绊绊,到了后面,却渐渐顺了起来。
“大先知说,炼狱里不该只有会吃、会杀的东西。我们也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往后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所以大家都敬他。许多生灵没见过他,却都认他。遇到熬不过去的事,也会念他的名号。”
“他们说,只要大先知还在,炼狱就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