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望着李万基，忽然问道：“你说的那个中年汉子，就是阁下要找的故人？”
李万基点了点头。
“没错，一个很阴险的故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先知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话已说得相当不客气。
先知却并不在意，兜帽下甚至传来一声轻笑。
“没想到，我还担得起二位这样的评价。”
“既然那位中年汉子也得了同样的评价，我倒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李万基看着他，没再接话。
一番试探，该问的问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可藏在黑袍里的人，始终没露出多少破绽。
再坐下去，也不过是兜着圈子说些废话。
李万基心中已有了判断：即便这先知不是假村长，也必定与假村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索性站起身，朝先知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我俩就不多打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望着兜帽下那片遮住面容的阴影，他的语气淡了下来。
“我在深渊，等着先知。”
大郎也跟着起身。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先知的声音。
“且慢。”
李万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先知还有什么指教？”
先知仍坐在原处，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也曾有幸看过预言书。”
李万基目光微动。
“所以我知道，你们这些降临者，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先知接着道，“这也是二位能够安然坐在这里，与我谈到现在的原因。”
李万基看了他一眼。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先知？”
“阁下不必如此。”
先知摇了摇头。
“我说这些，并非为了威胁二位，只是想让二位明白，我不想与你们为敌。”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广场上。
那些生灵仍在祈祷。点点光芒从他们身上升起，源源不断地汇入那件宽大的黑袍。
“我所求的，不过是带着炼狱的生灵，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万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巧了，我们也不想与炼狱为敌。”
“大家都好好活着，和和美美，谁也不用跟谁拼命，那当然最好。”
“既然如此……”
先知缓缓收回目光。
“为什么我们就只能留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苟延残喘？”
李万基一时没有作声。
先知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
片刻后，李万基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炼狱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你们为什么生在这里，我说不清。”
他看着先知，话锋一转。
“但觉得自己的家园不好，就该想办法去建设它，而不是看着别人过得好，便惦记着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
先知听完，竟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也想反问阁下一句。”
他稍作停顿。
“人族……倒也不必只说人族。如今大陆上的各族，最初又占据了多少土地？”
“一个村落，还是一个部落？”
李万基眉头微皱。
先知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如今，他们的城池遍布大陆。富饶的平原、茂密的森林，乃至山川河流，都有了各自的归属。”
“阁下觉得，这些地方，从一开始就属于他们吗？”
“他们从小小的部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建设，就未曾抢夺过谁的土地？”
广场上的祈祷声隐隐传来。
李万基沉默片刻，才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
先知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么，倘若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呢？”
“炼狱的生灵离开这里，在大陆上建起自己的城池，繁衍生息。”
“很多很多年以后，再有人提起今日的战争，是不是也会有人说一句——”
他看向李万基。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万基望着他，脸上仅剩的一点笑意也渐渐敛去。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你们打得赢吗？”
先知轻轻笑了。
“至少得尝试一下，不是吗？”
李万基点了点头。
“是啊，不尝试一下，怎么会死心呢？”
他朝先知笑了笑。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希望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先知道：“还有一件事，想请阁下明白。”
“我先前说不愿与你们为敌，并不是服软。哪怕日后兵戎相见，我的目的，也不是与你们这些降临者争个输赢。”
李万基点头。
“明白，明白。”
他话锋一转：“不过，说到底，还是成王败寇。”
“你若真打赢了，或许我也会改变现在的想法。”
顿了顿，他又笑道：“到时候，帮你一把也说不定。”
兜帽下传来一声轻笑。
“二位都是聪明人，你们的意思，我懂。”
先知将手探入袍中，取出一枚结晶。
那结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内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点，与广场上那些生灵祈祷时升起的光芒颇为相似。
李万基的目光一下落在了上面。
“信仰结晶？”
“不错。”
先知将结晶递了过来。
“先前说过，二位可以用污秽之血换取信仰结晶。不过，我对污秽之血并没有什么兴趣。”
“这一枚，便送给二位吧。”
“也算结个香火情。”
李万基眨了眨眼，看看结晶，又看看先知。
“真送啊？”
先知没有收回手。
李万基却不急着接，反倒有些好奇。
“你都快跟我们打仗了，还送我这东西？”
“这不算资敌？”
“也不差这一块了。”
“……”
一旁的大郎听到这里，忽然凑了过来。
“那还有没有多的？”
先知的手微微一顿。
大郎看着他，一脸诚恳。
“既然是结香火情，不如多结一点嘛。”
“往后万一在华容道碰上，也好说话不是？”
先知沉默了一瞬。
“华容道？”
他似乎认真想了想，却没能从记忆中找出这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李万基伸手接过结晶，顺势把大郎往旁边拨了拨。
“东西我收下了。”
他收好结晶，朝先知拱了拱手。
“告辞。”
这一次，先知没有再挽留。
两人穿过广场，沿着来时的街道向城外走去。身后的祈祷声连绵不绝，直到走出很远，仍隐约可闻。
出了圣城，两人便一路返回深渊。
先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祈祷者身上升起的光点，仍在不断汇入他的黑袍。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知回过头。
一个身穿短打的中年汉子正朝这边走来。他笑呵呵的，步子迈得随意，仿佛只是饭后出来闲逛，恰巧遇见了熟人。
先知看着他，忽然道：“我怎么觉得，胜利的希望很渺茫呢？”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
“怎么，这就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走到先知身旁，顺着对方先前的目光，朝远处望了一眼。
“事在人为嘛。”
先知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才问道：“你为什么要与他们为敌？”
中年汉子连忙摆手。
“这不是瞎说吗？”
“只是我做的事，他们不喜欢罢了。”
“我可从没想过要与他们为敌。”
先知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如果仅仅因为我选的路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就要把我当作敌人……”
他缓缓问道：“那你说，他们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中年汉子扯了扯嘴角。
“拉倒吧。”
“干就完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李万基和大郎回来时，青龙城主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两人，他立刻起身，向前迎了两步。
李万基也没卖关子，开门见山道：
“城主还是做好准备吧。”
“要打。”
青龙城主目光一凝，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
“意料之中。”
从开始侵蚀深渊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全面开战的准备。
这一战，迟早要打。
“该做的准备，一直都在做。”
青龙城主略作停顿，还是问起了最关心的事。
“两位见到先知了？”
“见到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神色明显认真了几分。
那位先知能一统炼狱，让原本彼此厮杀的生灵奉其为尊，甚至敢将战火引向大陆，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这样的对手，不能轻视。
李万基想了想。
“藏头露尾。”
青龙城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不由问道：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藏头露尾？”
“不然呢？”
青龙城主一时无言。
他原以为，能将炼狱整合到如今这般地步的人物，即便从敌人口中说出来，多少也该得一句“深不可测”，或是“气度不凡”。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四个字。
一旁的大郎还点了点头。
“确实，捂得挺严实。”
“……”
青龙城主沉默片刻，索性换了个问法。
“那他的实力如何？”
这一次，李万基想起了圣城广场上那些不断祈祷的生灵，以及源源不断汇入黑袍的光点，神色也认真了些。
“具体有多强，没交过手，不好说。”
“不过，他已经能汇聚整个炼狱的信仰之力了。”
青龙城主脸色骤变。
“整个炼狱？”
“嗯。”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青龙城主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开口。
炼狱贫瘠，生灵分布远不如大陆密集，这一点不假。
可炼狱何其庞大？
哪怕一片地域只有寥寥几个族群，无数地域加在一起，生灵的数量也足够惊人。
若这些生灵的信仰之力，最终都归于一人……
青龙城主缓缓吐出一口气。
“难怪。”
李万基看向他。
“难怪什么？”
“难怪他有底气一统炼狱，也难怪他敢将目光放到大陆上。”
青龙城主说着，神色渐渐稳了下来。
“不过，若只是如此，倒也并非没有应对的余地。”
“哦？”
“天地自有极限。”
青龙城主抬起头，继续道：
“炼狱如此，我们所在的世界也是如此。到了那一步，再想向前，便不是积累多少力量的问题了。”
“信仰之力再多，也不能让他无休止地强大下去。”
“若他已经走到那一步，我们自然要慎重。但也不至于因为他一人，就连这一战都不敢打。”
他语气平稳，并不是在强撑。
身为青龙城主，他对自己这一方的底蕴，终究还是有些信心的。
李万基看了他一眼。
“城主先别急着放心。”
青龙城主心头微微一沉。
“还有什么？”
“那位先知，可能和我认识的一个假村长有些交集。”
“假村长？”
“一个冒充村长的家伙。”
李万基摆了摆手。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家伙实力看着稀松平常，手段却不少，总能弄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真要打起来，得防着他使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青龙城主缓缓点头。
“这一点，我会留意。”
“还有，他手里有一种东西，叫污秽之血。”
李万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形容。
“算是……一种毒吧。”
听到这里，青龙城主的神色反倒稍稍放松了些。
“若是用毒，倒还好说。”
“到了我们这个层次，寻常毒物基本上已经不起作用了。”
李万基摇了摇头。
“城主有些过于乐观了。”
“那东西极为霸道。”
“别说你们这个层次，我估计，就算是旧神族长中了招，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化解。”
青龙城主神色一滞。
“连那位前辈也不好解？”
旧神族长是什么实力，他心里多少有数。
若连那样的存在，都难以应付这所谓的污秽之血，那就绝不是一句“用毒”能轻轻带过的了。
李万基没有再详细解释，只是提醒道：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到时候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