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毓庆宫,阳光正好。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晨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宫道上,已经有宫人在忙碌,清扫积雪,洒水除尘,开始新的一天。
胤礽走在宫道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耳朵。
【宿主,你今天想去哪儿?】
“先去慈宁宫。”胤礽道,“然后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请安。再去看看大哥,还有弟弟们。”
【行程挺满的嘛。】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日子还要过。”
小狐狸沉默片刻,然后蹭了蹭他。
【宿主真棒。】
胤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孤单,却不孤独。
因为他的心里,装着额娘十七年的陪伴,装着额娘方才亲口说的话,装着小狐狸笃定的承诺——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
走到慈宁宫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口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幽幽地飘散在晨风里。
胤礽站在那株蜡梅前,望着它,久久没有动。
这是额娘走后,他亲手种下的那株蜡梅。
种它的时候,他才七岁。
种它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额娘其实一直在看着他。
如今,它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每年冬天,它都会开花。
每年冬天,那香气都会飘进慈宁宫,飘进毓庆宫,飘进每一个有她记忆的角落。
胤礽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
那花瓣柔软而冰凉,在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额娘方才说的话——
“想额娘的时候,就抱着那只布老虎。额娘会在那边的梦里,看着你。”
他收回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布老虎。
有额娘的温度。
有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今天清晨的每一个瞬间。
*
“太子爷?”
苏麻喇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惊喜,“您这么早就来了?太皇太后刚起,正念叨您呢!”
胤礽收回思绪,转身,脸上已经带上了惯常的温润笑意。
“给姑姑请安。”他微微欠身,“孤来给乌库玛嬷请安。”
苏麻喇姑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笑,却还残留着红肿的痕迹。
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爷快请进,太皇太后见了您,不知多高兴呢。”
胤礽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蜡梅依旧开着,香气依旧飘着。
前方,暖阁的门帘掀起,露出里面融融的暖意和孝庄慈和的笑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还要过。
而那句话,他会一直记在心里——
不久的将来,一定会。
*
胤礽迈进慈宁宫的正殿时,孝庄正在东次间用早膳。
隔着帘子,他听见乌库玛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慈和:“苏麻,这粥熬得火候正好,给保成留一碗,那孩子最近胃口怎么样?”
苏麻喇姑的声音笑着应道:“太皇太后放心,太子爷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昨儿个在宴上还用了不少点心呢。”
胤礽站在帘外,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暖。
他打起帘子,走了进去。
“孙儿给乌库玛嬷请安。”
孝庄正靠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保成来了?”她放下碗,冲他招手,“来来来,到乌库玛嬷这儿来。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胤礽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温声道:“还没。想先来给乌库玛嬷请安,回去再用。”
孝庄听了,眉头微皱:“那怎么行?身子刚好,可不能饿着。苏麻,再添一副碗筷,让保成就在这儿用。”
苏麻喇姑笑着应了,很快端来一副碗筷,在炕几上摆好。
胤礽推辞不过,只好陪着孝庄用了一碗粥。
孝庄一边吃,一边打量着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的眼睛上。
她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温声道:“多吃点。这菜是你皇玛嬷那边送来的,说是开胃。”
胤礽低头应了,慢慢吃着。
孝庄也不再多说,只是时不时往他碗里添一筷子菜,添一碗粥,把他喂得饱饱的。
用完早膳,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孝庄靠在炕上,手里捻着念珠,看着坐在身侧的胤礽,终于开口了:
“保成,跟乌库玛嬷说说,今儿个怎么这么早过来?”
胤礽微微一顿。
他知道乌库玛嬷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些事,那些话,那个凌晨的相见——太过玄妙,太过不可思议,说出来,怕惊着她,也怕……惊着自己。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孙儿想乌库玛嬷了。”
孝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那动作,像极了许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
“好孩子,”她轻声道,“乌库玛嬷也想你。”
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有些话,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她只是握着念珠,陪他坐着,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
从慈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胤礽走在宫道上,脚步不紧不慢。小狐狸趴在他肩上,难得地安静。
【宿主,乌库玛嬷好像看出什么了。】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乌库玛嬷什么都知道。”
【那她怎么不问?】
“因为她是乌库玛嬷。”胤礽顿了顿,“她等我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小狐狸沉默片刻,蹭了蹭他的耳朵。
【乌库玛嬷真好。】
胤礽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是啊,乌库玛嬷,很好。
特别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下一站,是乾清宫。
康熙正在批折子,听见胤礽来了,放下朱笔,让人进来。
胤礽进殿,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康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不在毓庆宫多歇会儿?”
胤礽温声道:“儿臣来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点点头,让他坐下,又问了几句身子如何、睡得可好之类的家常话。胤礽一一答了,神色如常。
康熙看着他,忽然道:“保成,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道:“回皇阿玛,昨夜睡得晚了,今早起来有些乏。”
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道:“乏了就多歇着,别硬撑。身子要紧。”
胤礽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更盛了。
胤礽站在阶前,望着满院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宿主,接下来去哪儿?】
“去看看大哥。”
*
胤禔的住处,离乾清宫不远。
胤礽到时,胤禔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劲装,赤手空拳地打着一套拳法,拳风虎虎,脚下生风,满院子的积雪被他扫得四处飞扬。
看见胤礽进来,他收了拳,大步走过来。
“保成?这么早?”他上下打量着弟弟,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胤礽摇摇头:“没事,昨夜没睡好。”
胤禔盯着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揽着弟弟的肩,把人往屋里带。
“走,进屋坐。大哥这儿有热茶。”
*
进了屋,胤禔亲自给他倒茶,又让人端来点心。
兄弟俩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胤禔说起今儿个要去兵部看看,说起过些日子要去城外校场练兵,说起胤禟那几个小的昨儿个回去后闹到多晚才睡。
胤礽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
胤禔看着他,忽然道:“保成,有什么事,跟大哥说。别憋着。”
胤礽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兄长那双关切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你是我弟弟,什么事都能跟我说”的无条件包容。
胤礽的喉间微微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