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胤禔那儿出来,已经过了午时。
胤礽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宿主,莽夫哥真好。】
“嗯。”
【乌库玛嬷好,麻子哥也好,莽夫哥也好,弟弟们也好。】
胤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
他被这么多人爱着。
额娘也在天上,一直爱着他。
*
走到毓庆宫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胤祥。
他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衣,小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看见胤礽回来,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二哥!您回来了!”
胤礽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弟弟,有些惊讶:“十三弟?你怎么在这儿?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胤祥嘿嘿一笑,把食盒举起来:“弟弟来给二哥送好吃的!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弟弟尝了觉得好吃,就给二哥留了一份!”
胤礽低头看着那个食盒,又看看面前这个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弟弟,心头软成一片。
他伸手,接过食盒,然后牵起胤祥的手。
“走,进去。外头冷,进去暖和暖和。”
胤祥乖乖地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二哥您尝尝,那个枣泥馅儿的最好吃,弟弟给您多留了两个……”
胤礽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
进了暖阁,何玉柱连忙端来热茶,又给胤祥解了斗篷,把他安置在炭盆旁边。
胤祥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冻红的脸渐渐暖了过来。
胤礽打开食盒,取出一块枣泥糕,尝了一口。
“好吃。”他点头道,“十三弟有心了。”
胤祥高兴得眉眼弯弯,又凑过来,小声道:“二哥,弟弟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胤礽看着他:“什么事?”
胤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弟弟昨晚做了个梦。”
胤礽微微一怔。
胤祥继续道:“梦里有一个人,很温柔很温柔,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她看着弟弟笑,说‘小十三,谢谢你照顾保成’。”
“弟弟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笑。然后她就慢慢不见了。”
胤祥抬起头,望着胤礽,眼睛里满是好奇。
“二哥,那个人是谁呀?她怎么知道弟弟照顾您?”
胤礽呆住了。
他望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弟弟,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月白色的衣裳。
温柔的笑容。
站在大树下。
说“谢谢你照顾他”。
那是……额娘。
额娘也去看过胤祥。
额娘知道,这个小小的弟弟,一直陪着他,照顾他,给他递帕子,给他送点心,在他难过的时候,轻轻唤他“二哥”。
额娘去谢谢他了。
胤礽闭了闭眼,将那点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睁开眼,望着胤祥,轻声道:“那个人……是二哥的额娘。”
胤祥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
“是皇额娘?”
“嗯。”胤礽点点头。
胤祥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那皇额娘一定很爱很爱二哥。”
胤礽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很爱很爱。”
*
胤祥走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
天边还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余光落在积雪上,染出一地温柔的粉。
宫道两旁,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是为远行人照见的归途。
胤礽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夜色漫过琉璃瓦,漫过朱红宫墙,最终将整座紫禁城揽入怀中。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出一片温暖的橘黄。
胤礽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乌库玛嬷抱在膝上。
那时候他才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跑到慈宁宫,扑进乌库玛嬷怀里。
乌库玛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搂着他,亲他,说“保成真乖,乌库玛嬷的乖孙儿”。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乌库玛嬷听见消息,立刻让人用肩舆抬着她过来,亲自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吹气,说“吹一吹就不疼了,乌库玛嬷给保成吹吹”。
他想起他第一次被皇阿玛夸赞,高兴得不得了,跑去慈宁宫告诉乌库玛嬷。
乌库玛嬷比他还高兴,拉着他的手,让苏麻喇姑去取来一大堆好吃的,说“保成真厉害,乌库玛嬷要好好奖励你”。
他想起他第一次跟着皇阿玛上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下朝后他跑去慈宁宫,乌库玛嬷拉着他的手,说“保成不怕,乌库玛嬷在这儿呢。
你是大清的太子,更是乌库玛嬷的曾孙,什么也不怕”。
他想起他生病的时候,乌库玛嬷不顾自己年迈,一趟一趟地往毓庆宫跑。
她坐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捻着念珠,一遍一遍地念经,求佛祖保佑她的保成平安。
他想起……
他想起好多好多事。
那些事,平时不会想起来,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一波一波,将他淹没。
*
“小狐狸。”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乌库玛嬷为什么从来不问吗?”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
【因为乌库玛嬷在等宿主愿意说?】
“不止。”胤礽摇了摇头,“因为乌库玛嬷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关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乌库玛嬷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能说的东西。
问出来,反而让人难受。不问,默默地陪着,才是真的疼人。”
小狐狸沉默片刻,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乌库玛嬷真的好厉害。】
“嗯。”胤礽点点头,“乌库玛嬷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皇阿玛厉害,可皇阿玛的厉害,是乌库玛嬷教的。大哥厉害,可大哥的厉害,有乌库玛嬷看着。我也……”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我也是乌库玛嬷看着长大的。”
“如果没有乌库玛嬷,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
窗外,夜色渐深。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将清辉洒满庭院。
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胤礽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小时候,乌库玛嬷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保成你看,月亮圆了。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
他那时候不懂,问:“乌库玛嬷,什么是团圆?”
乌库玛嬷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团圆就是,所有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
如今他懂了。
团圆就是,所有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
乌库玛嬷在身边。
皇阿玛在身边。
大哥在身边。
弟弟们都在身边。
额娘……额娘也在。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每一次想她的时候。
都是团圆。
*
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殿下,晚膳备好了,现在用吗?”
胤礽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何玉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炕几上摆开。
“殿下,今儿个有您爱吃的糖醋鱼,还有这道羊肉锅子,是膳房新研究的,说最是暖身……”
胤礽看着那一桌饭菜,忽然觉得饿了。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小狐狸跳上炕几,蹲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他。胤礽夹了一筷子羊肉,吹凉了,递到它嘴边。
小狐狸一口叼走,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
胤礽笑了笑,又给它夹了一筷子。
*
用完晚膳,何玉柱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下时,胤礽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和往常一样。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后,他闭上眼。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
【宿主,晚安。】
“晚安。”
——
窗外,月光如水。
慈宁宫的方向,灯火依旧亮着。
那里,有一个老人,正捻着念珠,静静地望着同一轮明月。
她不知道她的曾孙此刻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孩子,会好好的。
因为她一直在。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
这一夜,胤礽睡得很沉。
没有梦。
或者说,有梦,却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像月光一样,静静地、静静地,陪了他一整夜。
*
同一轮明月,照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也照着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没有宫灯的温黄暖光,只有无垠的苍穹与辽阔的草场。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将枯黄的牧草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几座巨大的毡帐错落而立,帐顶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族徽。
此刻,夜色已深,主帐内却灯火通明。
正中那座最大最华丽的毡帐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帐外站满了人——有腰间佩刀的勇士,有抱着哈达的侍女,有焦急踱步的老者,有双手合十不停祈祷的老妪。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帐门。
帐内,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那声音穿透厚厚的毡布,传遍整个营地。
巴雅尔站在帐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张平素刚毅果决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长生天保佑,保佑乌云平安,保佑孩子平安……”
*
说起巴雅尔和乌云,整个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
成亲十三年,从未红过脸,从未吵过架。
十三年前,巴雅尔二十二岁,已经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少族长,年少有为,英姿勃发。
草原上多少贵族家的女儿,都眼巴巴地盼着能嫁给他。
可他一个也看不上,直到那一年那达慕大会——
乌云出现了。
那年她十九岁,跟着阿爸从遥远的克什克腾部赶来参加大会。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在风中飞扬。
她参加了赛马。
几十个骑手,她一个女子,一路领先,冲过终点时,全场都沸腾了。
巴雅尔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在马背上笑靥如花的少女,心猛地跳了一下。
只那一下,他就知道,就是她了。
他求了阿爸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亲自带着礼物,一趟一趟地往克什克腾部跑。
第一次去,人家没给好脸色;
第二次去,人家勉强见了见;
第三次去,乌云的父亲终于松了口,说“让那小子自己来跟我说”。
巴雅尔去了,站在乌云父亲面前,拍着胸脯说:“我巴雅尔对长生天起誓,这辈子只娶乌云一个,绝不纳妾,绝不沾花惹草,让她过最好的日子!”
乌云的父亲被他逗笑了:“你小子,话说得倒好听。能做到吗?”
巴雅尔脖子一梗:“做得到!做不到您把我脑袋拧下来!”
*
乌云的父亲叫布和,是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巴雅尔那小子走后,他站在毡帐门口,望着那匹远去的马,摇了摇头。
“阿爸,”乌云从帐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他走了?”
布和看了女儿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丫头,嘴上问的是“他走了”,眼睛里写的却是“他什么时候再来”。
“走了。”布和背着手走进毡帐,“下个月还来。”
乌云抿着嘴笑了,又赶紧绷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给阿爸倒奶茶。
布和坐在毡毯上,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忽然道:“那小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乌云的脸腾地红了。
布和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人比草原上的黄羊还多。
年轻的骑手求娶姑娘时,哪个不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什么“一辈子只对她好”,什么“绝不纳妾”,什么“让她过最好的日子”——话都说得好听,可真做到的,有几个?
巴雅尔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少族长,那是科尔沁最尊贵的家族之一。
这样的人家,娶妻纳妾是常事。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才是草原贵族的体面。
他说一辈子只娶乌云一个?
“乌云啊,”
他放下茶碗,望着女儿,“阿爸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了。男人的话,有时候听听就行了,别太往心里去。”
乌云低下头,没说话。
布和又道:“阿爸不是不让你嫁。那小子……人是好的,对你也是真心的。
可人心这东西,是会变的。今日他说只娶你一个,明日他当了族长,族人要他联姻,要他纳妾,他能扛得住吗?”
乌云抬起头,眼眶有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