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逊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嗓子已经劈得不成样子,可那些话像是堵在喉咙口太久,不吐不快。
“前些年,京畿闹天花。”
他的声音低了些,却比方才更沉,“太医院还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已经让人在四门设了检疫棚,熬了大锅的避痘汤,挨家挨户地发。
又让人从科尔沁请了萨满,在祭天仪式上公开吹痘。
那年京城死的百姓,比往年少了七成。”
他盯着贵宁,浑浊的老眼里像是压着千斤的重量,“七成。你知不知道七成是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没有太子那道谕令,会死多少人?”
贵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地龙翻身。”
海拉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地震,京畿房倒屋塌,太子殿下连夜召集工部,头一批就拨了五万两银子安置灾民。
他自己从私库里又出了两万,建医馆、施药、修房子。那场地震,京城死了不到百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贵宁眼前晃了晃,“不到百人。前朝同样的地动,死了多少?你自己去翻翻《明实录》,看看什么叫‘地动千里,人死无算’。”
海拉逊收回手,背在身后,脊梁不知何时又挺直了几分。
“这些年,太子殿下给朝廷省下的、赚回来的、免掉的、救活的——”
海拉逊顿了顿,目光从贵宁脸上移开,扫过廊下围着的众人,最后又落回来。
“不计其数。”
他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你以为你减的那一两成炭,是小事?”
海拉逊盯着贵宁,语气忽然轻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减的是太子爷的体面,是皇上的脸面,是这大清上下几万万百姓头顶上的那片天。 ”
贵宁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小条暗红色的痂。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海拉逊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海公……”
他终于挤出声来,声音小了很多,却还带着一丝不服气,“下官……下官是真的不知道。下官在盛京的时候,太子殿下的事,那边没人提……”
“没人提?”
海拉逊被气笑了。
“盛京将军的折子,一个月往京里递多少封?你不知道?你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当差,他也没告诉过你? ”
贵宁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太子殿下每年拨给盛京的粮草、军需、冬衣、药材,走的是哪条路?经的是谁的手?你三叔没跟你提过? ”
海拉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更低了。
“你二伯在户部银库当差。太子殿下主持重修的《赋役全书》,银库那边少了多少窟窿、追回了多少亏空,你二伯没在饭桌上提过? ”
贵宁瘫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丝,官袍前襟被茶水洇透了一大片,狼狈得像条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可他仰着头,嘴唇动了动,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恐,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有恃无恐的光。
海拉逊顿了一下,随后他直起身来,不再看这蠢货。
“来人。”
富宁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着上前:“海公。”
“捆了。”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连语调都没变。
贵宁跪在地上,猛地抬头,肿了半边的脸扭曲着:“海公!下官是朝廷命官!您不能——”
“老夫能不能,你说了不算。”
海拉逊头也没回。
他迈步下了台阶,往大门口走,“捆上,嘴堵了,押到后堂偏院去。脚镣上手,窗户钉死,水米不准他进。
没有老夫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传话,谁也不许递水递饭。”
“嗻!”
*
与此同时,城西,行帐区。
马车停在一排灰扑扑的帐篷前。
胤禔先跳下车,回身掀帘子,伸手去扶。
胤礽扶着胤禔的手下了车,霜白的斗篷在风里轻轻拂动。
他站定后,抬眼扫了一圈面前的行帐。
什么都没说。
眼前那片行帐,安静得有些过头。
寻常行帐区,该有兵丁来回巡逻,有仆役搬运炭火,有笔帖式核对物资,总该有点人声和动静。
可眼下这地方,像被雪埋了一半,帐篷一顶一顶排着,帘子垂着,风吹过,只有几片残雪从帐顶滚下来,半点人声也无。
只有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年轻人蹲在帐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正低头扒饭,听见马蹄声才抬起头来。
“什么人——”
他站起来,待看清来人的穿戴,话头猛地一顿,碗差点脱手,“太……太子殿下?!”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最近的那顶行帐前,伸手掀开了帘子。
帘子一掀开,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帐内地面只铺了一层薄毡,边角处毡子已经起了翘,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地。
靠里的位置搁着一只炭盆,里头剩了点炭灰,颜色发暗,一看就是旧炭,潮气重,烧起来烟大。
毡壁单薄,顶部有几处透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帐内那点本就不多的热气搅得七零八落。
胤礽在帐内走了几步,指尖在毡壁上轻轻按了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铺的毡垫。
他什么都没说,只把帘子掀开,走出来,往下一顶帐子走。
胤禔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大步流星地在几顶行帐之间走了一圈,掀帘、进去、出来,再掀下一顶,动作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沉。
五顶行帐,顶顶如此。
毡薄,炭陈,地面不铺,器具不全。
有一顶行帐的帐顶甚至有一处指甲盖大的破口,被用粗线潦草地缝了两针,风一吹,那缝合处的线头便飘起来。
胤禔最后从第五顶行帐里出来时,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没说话。
他走到最近那篓炭前,弯腰,伸手,从篓子里抓了一把炭出来。
炭在他掌心里散开。
颜色发暗,边角发酥,指尖一捻便往下掉碎渣。
他攥着那把炭,指节一点点收紧,碎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落。
“保成。”他说。
“嗯。”
“你别进去看了。”
胤礽看着他。
“外头冷,你先回车上去。”
胤禔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大哥去把这事问清楚。问清楚了,再叫你下来。”
胤礽没有动。
他站在胤禔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霜白的斗篷在风里轻轻拂动,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被吹得微微发颤。
他抬起手,搭上胤禔的手,轻轻拍了拍。
“大哥。”
胤禔脚步一顿,回头。
“无事。”
胤礽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霜白的斗篷在风里轻轻拂动,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衬着下颌线条,清而分明。
日头从云层后头漏下来,洒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泛出一层温润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雪后的风里,像一片羽毛浮在水面上,连水纹都没惊动半分。
“走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胤禔并肩。
那步子不急不缓,稳得很。就像他当年在东宫书房里翻奏折、在中枢值房里议事——平平常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胤禔看着他的侧脸,心口那团火却压不住了。
“保成,”他压低声音,“这些人——”
“大哥,”
胤礽转过头,看着他,“不急,既然来了,就都看看。”
胤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抬脚走到胤礽身侧,放慢了步子,跟弟弟并肩走进了最里那顶行帐。
那顶就是帐顶破了口子的那顶。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把炕上那层薄毡吹得一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
炭盆里的陈炭半死不活地燃着,冒着细细的白烟,烟气在帐内打着旋往上飘,从帐顶那个潦草缝过的小破口处往外钻。
胤禔看着那道烟,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胤礽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炭盆上,又落在帐壁薄毡的边角上,再落在那个缝了两针的破口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得很慢。
很安静。
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何柱。”
何玉柱从帐外探进头来:“殿下。”
“去问问,这帐子是谁督的,谁验的,什么时候搭的,搭完有没有人看过。”
“是。”
何玉柱快步退出去,找人去了。
帐外,那个蹲在门口扒饭的年轻人还僵在原地,碗还端在手里,饭已经凉透了。
*
胤礽从行帐里出来时,风正从北边灌过来,把帐帘吹得啪啪作响。
那个年轻人还僵在原地。
碗端在手里,筷子斜插在饭上,饭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被风吹得微微发皱。
他看见太子殿下朝自己走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下、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免了。”
胤礽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粗瓷碗上。
碗里的饭,是糙米掺着碎米,颜色发黄,上头盖着几根咸菜梗,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筷子是最便宜的竹筷,一头已经磨得起了毛。
旁边搁着一只小竹篮,篮底只剩小半块干饼,硬邦邦的,边缘被掰得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啃了好几顿剩下的。
胤礽看着那只碗,看了两息。
然后他偏过头,问何玉柱:“车上的食盒,拿了吗?”
何玉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殿下,拿了,在车里放着。”
“去拿来。”
何玉柱快步往马车方向去了。
那年轻人捧着碗,手都在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殿、殿下……下、下官这就收……”
“不用收。”
胤礽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年轻人却觉得,太子殿下说话时,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那只碗里凉透的糙米饭上。
“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下官姓刘,没大名,营里都叫下官刘大。”
“哪里人?”
“山东……济南府。”
“来京城多久了?”
“去、去年秋里来的。”
“谁调你来的?”
“是……是贵宁大人。下官在山东时,贵宁大人是那边的粮道,他说京里缺人,就把下官带了来。”
胤礽听完,没再问。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几句话记下了,然后转过身,往马车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
身后那年轻人还捧着碗,冻得通红的手指在碗沿上捏得发白。
“何柱。”
“奴才在。”
“把食盒里的东西,分一半给他。”
那年轻人猛地抬头,呆住了。
何玉柱提了食盒过来,掀开盖子,里头是给小厨房备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热茶。
他依言分了一半出来,用一只干净的碟子盛着,搁到那年轻人手边。
碟子里码着四样点心:两块枣泥山药糕,糕体松软,压着细细的缠枝纹,枣泥的甜香混着山药的清糯,还带着点刚出笼的余温;
一只酥皮奶糕,表层烤得金黄起酥,一碰就掉渣,奶香浓郁却不腻人;
两个芝麻烧饼,烤得两面焦脆,撒着密密一层白芝麻,咬一口簌簌往下掉渣;
还有一小把核桃芝麻糖,糖丝拉得极细,裹着碎核桃仁和黑芝麻,甜香扑鼻。
旁边搁着一只青瓷盅,里头是温着的热茶,用厚棉套包着,壶盖缝里渗出一缕醇厚的茶香。
“殿下赏你的。”何玉柱说,“吃吧。”
年轻人看着那只碟子,又看看太子殿下站在车旁的背影,嘴唇动了半天,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眼眶先红了。
胤礽没有回头。
“天冷。那些东西别吃了。”
说完,他扶着车辕上了车。
帘子落下。
胤禔站在行帐门口,一直没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这片灰扑扑的行帐区,随后抬脚朝那年轻人走过去。
年轻人刚捧起热茶,见大阿哥黑着脸走过来,吓得差点把茶又洒了。
“大、大阿哥……”
胤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刘、刘大。”
“在这儿盯着几天了?”
“三、三天……”
“这三天,有人来看过吗?”
“贵宁大人来过一回,说……说就这么搭,别的行帐都这样。
下官说这毡是不是薄了,他说往年都这么薄,让下官别多事。”
胤禔的下颌线又绷紧了。
“别的行帐在哪儿?”
“往北走半里地,还有几顶。”
“带路。”
刘大连茶都来不及放下,抱着那只碗和碟子就要走。
德柱两步跟上去,伸手把他怀里的碗碟和那只竹篮一并接了过来。
“我替你拿着。”
德柱压低声音,顺手把碟子放进篮子里,又扯了块粗布往上一盖,“你只管带路,这些东西我替你看着,凉不了。”
刘大愣了一瞬,感激地看了德柱一眼,赶紧转身带路,步子比方才稳当了些。
*
北边那几顶行帐,果然是另一番光景。
毡厚,地铺,炭满,帐顶完好。
守帐的老笔帖式正在炭盆边烤手,见大阿哥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神色坦然,一副“我这儿没问题”的模样。
胤禔在里头走了一圈,出来时,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三分。
他站在两排行帐中间,目光从南看到北。
一边是给保成备的,薄毡陈炭破帐顶;
一边是给寻常随行官员备的,厚毡足炭好帐子。
两排行帐不过半里之隔,竟是天壤之别。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南边那排破帐顶上的缝合线吹得呜呜作响。
胤禔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意却半分没到眼底,全凝在面上,冷得像刀锋上结的霜。
“行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尾音往下沉,像石头砸进冰窟窿,“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