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行帐区的风,比宫里硬得多。
海拉逊的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路,老骨头被颠得几乎散了架,可他一路没喊停,只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等马车终于停在那片灰扑扑的行帐前时,他扶着车辕下来,膝盖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随行的长随赶紧扶住他:“海公,您慢些——”
海拉逊一把推开,整了整帽子,抬眼往行帐区里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南边那排行帐前,停着銮仪卫那辆暖车。
车帘垂着,车夫老周蹲在车辕上,正低头搓手。
何玉柱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了海拉逊,忙上前行礼:“海公。”
“殿下呢?”
“殿下和大阿哥在北边看行帐。”
海拉逊的喉咙滚了一下:“南边这排……殿下看了?”
何玉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可他那张脸上分明写着“全看完了”四个字。
海拉逊闭了闭眼,迈步往里走。
路过南边那排破帐时,他脚下顿了顿,目光从南边那排破帐子上一一扫过——毡薄,炭陈,帐顶缝着潦草的线,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他又转头看向北边那排完好的行帐——毡厚,炭足,帐顶严实,守帐的老笔帖式还在炭盆边烤手。
两排不过半里之隔。
海拉逊的腰弯了下去,又很快直起来,他走到最近那顶破帐前,掀帘看了一眼。
里头的地面只铺了一层薄毡,边角起翘,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地。
炭盆里剩了点发暗的炭灰,潮气重得连烟都冒不匀。
毡壁上有一道透光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帐内那点可怜的热气搅得七零八落。
他放下帘子,心里那股火“噌”地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站在那顶薄毡陈炭的行帐前,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颤,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没挪步。
身后跟着的长随和几个笔帖式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风从帐顶破口处钻进去、又从帘缝里钻出来的呜呜声。
海拉逊缓了缓,到底把这口气咽了下去。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南边这五顶,先拆。”
“海公,现在就拆?”
“现在就拆。毡子、炭盆、帐顶,全换。库里备好的东西呢?”
“回海公,马车停在官道口,还没卸。”
“去卸。今晚之前,这五顶帐子重新搭好。”
那人应了声,小跑着往官道口去了。
海拉逊这才抬脚,往北边走去。
他往北走了半里地,远远看见两排帐子之间站着两个人。
胤禔正站在两排行帐中间的空地上,背着手,面朝南边那排破帐子,一动不动。
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胤礽站在胤禔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雪后的青松,看不出半分怒意,可也看不出半分暖意。
海拉逊走到近前,二话没说,先撩袍跪了下去。
“老臣海拉逊,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大阿哥。”
胤禔低头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叫起。
胤礽也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风把他的斗篷下摆吹得轻轻拂动,领口那圈银灰鼠毛贴着下颌,映着雪后的日光,让他的脸色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安静。
“海公,起来吧。”
海拉逊没有动。
“老臣有罪。行帐之事,是老臣失察。殿下今日所见,一应纰漏,皆是老臣之责。
老臣不敢辩,只求殿下给老臣一日时间,老臣必定——”
“海公。”
胤礽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伸手虚虚一扶。那动作很轻,轻得根本扶不动一个跪着的老人,可海拉逊却觉得肩头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话头硬生生顿住了。
“你先起来。”
海拉逊慢慢站起来。
等他站定了,胤礽才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子。
“孤问你几句话,你据实答。”
“殿下请问。”
“行帐的事,你知道多少?”
海拉逊没敢抬头,嗓子眼发紧,答得极慢:“回殿下,老臣……今日才知。”
胤礽看着他。
“今日之前呢?”
海拉逊喉结滚了一下。
“回殿下,行帐用度向来由掌仪司和广储司会同督办,老臣总管全局,具体经手的是下面郎中。
贵宁到任之后,呈上来的账册老臣看过,账面上挑不出错处。
库银、库炭、库毡,数目都对得上。他报的是‘按例支领’,老臣便没深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是老臣疏忽了。”
胤礽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两排行帐之间穿过来,把胤礽斗篷的下摆吹得贴向一侧,又松开。
他垂下眼,指尖在暖炉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思量什么。
“按例支领。”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海公,你说他报的是按例。
可孤方才看了南边那五顶帐子,毡薄了三成,炭是前年的陈炭,帐顶破了洞,缝了两针。这算哪门子例?”
海拉逊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
“孤再问你,”
胤礽抬眼看他,“北边那排随行官员的行帐,毡厚炭足,帐顶完好。同样是‘按例’,怎么南边和北边,差出这么多?”
这话不重,可每个字都敲在海拉逊心口上。
他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何玉柱眼疾手快,从旁边抄了只厚棉垫子,不声不响地往地上一搁,正好垫在海拉逊膝下。
海拉逊的膝盖落上去,闷响变成了一声软软的“噗”,跪是跪了,却一点不疼。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胤礽。
胤礽站在他面前,霜白的斗篷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面色平静,目光温润如常。
海拉逊跪在棉垫上,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垫子边沿:“殿下明鉴!老臣不敢说不知,可老臣确实未曾亲验。
贵宁呈上来的账是平的,老臣便信了账,没去看实物。是老臣的过失,老臣认。”
胤禔在旁边听得下颌线越绷越紧,终于没忍住:“海公,你验账不看实物?帐子是你内务府搭的,炭是你内务府发的,你连验都不验?”
海拉逊的头垂得更低了:“大阿哥教训的是。”
胤禔还要说什么,胤礽抬手虚虚拦了一下,他便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抱着胳膊,面朝南边那排破帐,胸口起伏得极重。
胤礽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换了话题。
“海公,你方才说贵宁‘按例支领’。那孤问你——贵宁这个人,你怎么看?”
海拉逊愣了一下,随即答得谨慎:“回殿下,贵宁是上月从山东调来的,原任山东粮道。
他是镶蓝旗瓜尔佳氏,三叔在盛京将军麾下,二伯在户部银库当差,兵部荐过来的。到任之后,办事……尚可。”
“尚可?”
“回殿下,这一个月里,他经手的账目都是平的,交办的差事也都按时报了。
老臣与他接触不多,只当是个寻常新来的郎中,没往别处想。”
胤礽听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倒更像是雪后初晴时檐角化下的一滴水,在光里闪了一瞬便没了。
“海公,孤再问你一句,你仔细想想。”
“殿下请说。”
“贵宁到任一个月,就敢在东宫的份例上动手脚。他一个外地来的,刚进内务府,谁给他的胆子?”
海拉逊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是啊——贵宁到任才一个月,怎么就敢动东宫的份例?
就算他不了解京里,就算他真以为太子病弱不当紧,可内务府的那些老笔帖式呢?
那些在衙门里待了十几年的主事呢?
贵宁一个刚来的郎中,怎么就能把东宫的行帐单子批下去,一路批到搭帐子、发炭、验收,全程没一个人拦?
那些老油条精得跟猴似的,不可能不知道东宫的分量。
除非——有人替贵宁把路铺平了。或者,有人在背后默许了。
海拉逊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陡然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也稳了不少:“殿下,老臣明白了。”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往南边那排破帐走了半步,停下来,看着那顶帐顶破了洞、缝了两针的帐子,看了一会儿。
风从破口处钻进去,又从帘缝里钻出来,把帐壁上那层薄毡吹得一鼓一瘪,发出噗噗的闷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海公,孤今日来,不是来问罪的。”
海拉逊一愣。
他跪在棉垫上,抬起头来,正对上胤礽侧过半张脸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深浅。
“行帐的事,孤看见了。毡薄了,炭陈了,帐子破了,这是实情。”
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一字一字地说着,“可孤今天来,不是为了摘谁的顶戴。”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海拉逊。
“孤是来看看,内务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海拉逊跪在棉垫上,仰着头看胤礽。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太子殿下今日亲自来城西,亲自看了那些破帐子,亲自站在两排行帐之间,把南边北边的差别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要是想闹到御前,根本不需要跑这一趟。
只需要把那些破毡、陈炭、破洞的帐子带回去,往乾清宫一递,自然有皇上收拾他们。
内务府上下从总管到笔帖式,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拎到慎刑司过一遍。
可殿下没这么做。
殿下亲自来了。
亲自站在风口上,把那些破帐子一顶一顶掀开,一顶一顶看完。
殿下是来给他、给内务府,留最后一条退路的。
海拉逊的喉头动了动,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今年七十了,在内务府熬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哭过、跪过、求过。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太子,在自家行帐被糊弄、被敷衍、被在份例上动手脚之后,不怒反静,不闹反压。
“海公。”
胤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檐下的滴水,一颗一颗落在青石上,清而分明。
“起来吧。”
海拉逊没有动。
他跪在棉垫上,双手撑膝,指节攥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殿下……老臣……老臣有负圣恩,有负殿下。冬猎的物资,是老臣辖下的事。出了这样的纰漏,老臣难辞其咎。”
“海公。”
胤礽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
“孤知道你的本事。”
海拉逊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内务府几十年,经手过汗玛法的丧仪、乌库玛嬷的圣寿、皇阿玛的万寿、公主们的婚仪。
这些事,你办得都很好,孤知道你的本事。”
海拉逊跪在地上,低着头,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行帐的事,是纰漏,是疏忽。可你这个人,孤从来没疑过。”
“起来。”
胤礽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雪后初晴时檐角漏下的一缕光,只是温温地伸着,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
可海拉逊看着那只手,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搭上去。
那只手是凉的,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下面是清瘦的骨。
可落在海拉逊掌心里的分量,却比他这辈子接过的任何一道圣旨都重。
他借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在棉垫上跪久了,骨头又硬又僵,站起来的时候“咔”了一声。
长随赶紧上前搀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退到一边。
他站定后,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弯下腰,行了一个极深的礼。
“老臣谢殿下。”
声音是哑的,眼眶是热的。
海拉逊行完礼,站直身子,正想说什么,一阵北风从两排行帐之间灌过来,把他花白的胡子吹得贴向一侧,也把胤礽斗篷的下摆掀起来,扑簌簌地抖了几下。
胤礽抬手拢了拢领口,指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海拉逊立刻道:“殿下,外头风硬,您身子要紧。北边第三顶帐子是老臣方才让人重新收拾过的,地龙烧着,炭也换了新的。
您先移步过去歇歇,容老臣把这里的事料理清楚,再向您回话。”
胤礽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目光从南边那排破帐上扫过,又看了一眼北边那排完好的行帐,最后落在几步外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德柱站在刘大旁边,手里还提着那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冻得鼻尖发红,却一声不吭。
刘大站在他身侧,那碗糙米饭早就凉透了,被德柱接过去放在篮子里。
他两手空空地垂着,被风吹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惶恐,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南边那排破帐子。
再远一点,銮仪卫的几个侍卫正缩在马车后头避风,车夫老周蹲在车辕上,两手揣在袖筒里,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胤礽看着他们,收回目光,转向海拉逊。
“海公。”
“老臣在。”
“北边那顶帐子,能坐下几个人?”
海拉逊一愣,随即道:“回殿下,坐七八个人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