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胤禔把行帐里看到的那些,一五一十说了。
毡薄了三成,炭是前年的陈炭,帐顶破了缝两针,南边给东宫备的和北边给随行官员备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说得不快,也压着,可每说一句,康熙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他把话说完,御案后头已经一点声儿都没有了。
康熙端着茶盏坐在那儿,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那只握茶盏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茶汤面上一圈极细的波纹,从杯沿荡开去,又荡回来,再荡开去。
“海拉逊呢?”
“海公在城西盯着重搭那五顶帐子。他说两天之内,把内务府所有经手东宫物资的人,一个一个过。”
康熙没接话。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搁得很轻,轻得连杯底都没磕出声。
然后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儿子,看窗外老槐枝头那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麻雀。
暖阁里静得只剩更漏的滴答。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内务府近三年的旧档,全给朕搬到南书房去。所有经手东宫物资的记档,一张不许漏,一张不许少。今晚之前,送到朕案头。”
“嗻。”
“再去查一件事——”
康熙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上个月,是谁把那蠢货从山东调进京的。荐的是谁,批的是谁。三天之内,给朕查明白。”
“嗻。”
梁九功躬身退了出去。
*
当天下午,内务府后堂。
海拉逊坐在上首,飞扬武和马思喀分坐两侧,面前摊着一本从库房提来的总账。
富宁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摞刚从各房各库调来的原始账册,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贵宁上月到任之后,经手东宫物资的签押单子,全在这儿了。”
富宁把那一摞账册搁在案上,“一共九十七笔。其中七成走了‘按例’,三成走了‘特批’。”
飞扬武翻了两页,眉毛就拧成了疙瘩:“这‘按例’的数目,对不上户部的底账。他自己编的?”
“是。他报的是‘康熙二十九年冬猎例’,可户部那边的二十九年冬猎,东宫份例根本没有这一项。”
马思喀从另一摞账册里抬起头来:“我这边查了库房的出入记录。他支的炭,有六成是前年库底子;
他支的毡,全是三等毡,连二等都没够上;
他支的药材,库里有新的不用,用旧的——这笔账最离谱,新旧差价将近三倍,这笔差价去哪了?”
海拉逊坐在上首,听着两边报来的数,一句话没说。
等两个人报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贵宁人呢?”
“回海公,押在后堂偏院,按您的吩咐,脚镣上手,嘴里塞布,窗户钉死,水米没进。”
“好。”
海拉逊站起身来,把面前那摞账册合上,抱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走。去偏院。”
*
偏院里,贵宁缩在墙角,狼狈得像条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官袍皱成一团,前襟上还留着茶渍干透后深褐色的痕迹。
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痂裂开了一道,又渗出新的血丝。
脚镣扣着脚踝,手腕被麻绳捆得青紫,嘴里那块布勒得嘴角发烂。
他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院门被推开,海拉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飞扬武、马思喀和富宁。
海拉逊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瓜尔佳贵宁。”
贵宁仰着头,肿了半边的脸扭曲着,可那双眼睛里,方才在廊下被打时闪过的那丝有恃无恐,已经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了大半日、又冷又饿又渴之后,一点点熬出来的虚。
海拉逊没跟他废话,蹲下身,平视着他。
“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把你在内务府这一个月里干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你那条线上,从库房到账房,从管炭的到管毡的,从签押的到验收的,都有谁。”
“你一个一个说,说完了,老夫让你喝口水。”
贵宁的喉咙猛地滚了一下。
他渴了大半日,滴水未进,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
海拉逊手里那壶茶就搁在旁边的石阶上,壶嘴还冒着热气,茶香一缕一缕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
“我……我说……”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我……我就是觉得东宫份例太厚……往年都这么办的……我减了点,也没人管……”
“没有人管?”海拉逊看着他,“你报的‘往年例’,户部那边根本没有。谁教你的?”
贵宁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是……是沈主事。他说东宫份例往年都有余,今年削一两成,也算不上什么大错。他还说,只要账面上过得去,上头不会细查……”
海拉逊闭了闭眼,睁开时,对身后的富宁点了点头。
*
富宁出去之后,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风从院墙上头灌进来,把角落里那棵枯槐的枝丫吹得咯吱作响。
贵宁缩在墙根,脚镣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阶上那把茶壶,喉咙滚了又滚。
海拉逊没理他,就这么蹲着,看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被推开了。
富宁带着两个人进来,一左一右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那人穿着内务府主事的官袍,补子上绣着鹌鹑,袍角上沾了些灰,显然是被人从值房直接拎过来的。
他脸色发白,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可步子还算稳当,进了院子先扫了一眼墙角的贵宁,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垂手站定了。
“海公。”
海拉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沈主事。”
“下官在。”
“你认得他?”海拉逊指了指墙角的贵宁。
沈主事扫了一眼,点头:“回海公,认得。广储司新来的郎中,贵宁。”
“他方才说,东宫份例的事,是你教他‘削一两成也无妨’的。”
沈主事的喉结滚了一下,可脸上那点镇定还在,答得也快:“回海公,下官不敢。
下官与贵宁郎中平素并无深交,只在他到任之初,为他指过一回库房的路径,旁的再没有多说过。”
墙角的贵宁猛地抬起头来,肿了半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沈主事!明明是你——你说东宫份例往年有余,让我看着削,还说你那边有路子,只要账面上过得去,验收那边你替我说——”
“贵宁郎中,”
沈主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你刚到京里,不熟内务府的规矩,办差出了岔子,这我能体谅。
可你如今事发了,转头便攀咬同僚,这就不厚道了。”
贵宁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干又哑的气音:“你……你……”
“沈主事。”海拉逊开口了。
沈主事转回身来,躬身:“海公。”
“你说你只给他指过库房路径?”
“是。”
“那他经手的那些东宫物资,签押单子上的‘验’字,是谁批的?”
沈主事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海公,广储司的验收,向来由该司主事会同库房笔帖式一同签押。下官在掌仪司,不掌广储司的验收。”
海拉逊看着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对富宁抬了抬下巴。
富宁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念道:“贵宁到任之后,经手东宫物资共计九十七笔。其中七成走的是‘按例’,三成走的是‘特批’。
这九十七笔的签押单子上,批‘验’字的有两位,一位是贵宁本人,另一位——”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沈主事,“是沈主事。”
沈主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可脸上那点镇定还撑着:“回海公,掌仪司与广储司会同督办冬猎物资,是旧例。
下官批‘验’字,只是走个程序,具体查验的是库房的人,下官并不经手实物。”
“不经手实物。”
海拉逊重复了这五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他一个刚到任的郎中,怎么知道内务府有‘灾年例’这回事?是谁告诉他的?是谁替他翻出这套‘例’来的?”
沈主事的目光闪了一下。
“回海公,这……下官不知。贵宁郎中经手的账目,下官只批‘验’字,并未细看他的账目来源。”
“好。”
海拉逊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富宁说了一句:“把广储司管库的那个笔帖式,姓吴的,叫来。”
富宁应声去了。
偏院里又安静下来。
沈主事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面上还撑着那副镇定,可脚尖却几不可察地往外挪了半寸。
海拉逊背对着他,看着墙角那棵枯槐,一句话也没说。
*
过了约莫一炷香,富宁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笔帖式,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走路时背微微弓着,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的人。
“海公。”
“吴笔帖式。”
“下官在。”
“广储司冬猎物资的出入库记录,是你管的?”
“是。”
“贵宁到任之后,东宫行帐的毡、炭、皮褥、手炉炭,出入库的单子,你都经手了?”
“都经手了。”
“那些单子上的数目,对得上库房的底账吗?”
老笔帖式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海拉逊。
“回海公,对不上。”
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主事的脚步骤然僵住了。
“说下去。”
“贵宁郎中到任之后,一共从库房提了四批冬猎物资。
第一批,提的是前年库底的陈炭,单子上写的是‘新到银霜炭’;
第二批,提的是三等毡,单子上写的是‘二等毡’;
第三批,提的是前年陈药,单子上写的是‘新到药材’;
第四批,提的是普通银霜炭,单子上写的是‘手炉专用银霜炭’。”
老笔帖式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下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报上去问过一回。报的是广储司,批的是‘照发’。
下官想着,上头批了,下官便照着发。可那些单子,下官留了一份底。”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给海拉逊。
海拉逊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可拿着册子的手,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
“吴笔帖式。”
“下官在。”
“你报了广储司,批的是‘照发’。批‘照发’的人是谁?”
“回海公,批‘照发’的是广储司的郎中贵宁。”
海拉逊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主事。
“沈主事。”
沈主事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海公。”
“你说你只批‘验’字,不经手实物。你说你不知道贵宁的账目来源。你说你跟他没有深交。”
海拉逊一字一字地说着,语气还是那样平,可每个字落下来,都像石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那老夫问你——他一个刚到任一个月的郎中,他是怎么知道东宫的份例‘往年有余’的?
他是怎么知道‘只要账面上过得去,上头不会细查’的?”
沈主事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个外地来的,刚到京城,连内务府的门朝哪边开都要问人。
他翻的出‘灾年例’?他敢在东宫的份例上动手脚?
他一个人,就能把广储司到掌仪司、从库房到账房的单子一路批到‘照发’?”
海拉逊往前迈了一步,盯着沈主事的眼睛。
“你说,老夫是该信贵宁的话,还是该信你的话?”
沈主事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边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又干又涩的声音:“海公……下官……下官确实只批了个‘验’字,别的……”
“别的什么?”
海拉逊没给他接话的空隙,直接截断了。
“别的还有什么,你一次说清楚。”
“你替贵宁铺了几步路?从库房到账房,从验收到底账,你替他打通了几个关节?
他报上来的‘往年例’,是谁编的?他手底下的笔帖式,有几个是你的人?”
沈主事的膝盖弯了一下,可到底没跪下去。
他站在那里,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嘴抿成一条线,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