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臣在朝堂上做了三十多年的官，见过三位皇帝。陛下的祖父、陛下的父亲，还有陛下。三位皇帝，各有各的好处。可臣说句实话——陛下做得最好。”
秦夜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他。“你这话，是不是太抬举朕了？”
“臣从不抬举人。臣只说事实。”林相的声音很平，可很笃定，“陛下的祖父是个好人，可他心太软，下不了狠手，身边恶人太多，他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陛下的父亲仁慈宽厚，可身体不好，在位时间太短，来不及做太多事。只有陛下，既有祖父的心肠，又有父亲的韧性，还比他们两个都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狠心。”林相说，“该杀的人杀，该抓的人抓，该查的案子查到底，该立的规矩立到底。陛下不念旧情，不看面子，不徇私情。臣在朝堂上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一个真的能把规矩立住的皇帝。”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朕不是狠心。朕只是不想让那些欺负百姓的人继续欺负下去。如果朕顾着面子，那些人的面子就比百姓的命还重要了。朕不能让他们这样。”
林相点了点头。“臣明白。臣说的‘狠心’，不是贬义，是夸赞。陛下这份狠心，是大乾的福气。”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林相起身告辞了。秦夜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把那盒桂花糕又吃了一块，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可秦夜心里是暖的，像那盒桂花糕一样，松软、香甜、让人踏实。
除夕夜，乾清宫里摆了一桌不算丰盛却很实在的年夜饭。
坐席的人比去年多了一些——除了林相、张晗、苏骁、方文镜、陆炳和秦昭，还多了两个人：徐文远和陈明道。是秦夜特意叫他们来的。他让两个人坐在末席，不用拘束，放开了吃。
席间大家说说笑笑，没有什么官场的规矩，也没有朝堂的架子。
苏骁讲起了他在北边防线上过年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大雪封山，粮食运不进来，将士们煮了一锅粥，每人分一碗，喝完了就算是过年了。
方文镜讲起了他在江南查案的时候遇到的一个有趣的案子——一个商人的老婆跟人跑了，商人报了案，结果查出来是他自己把老婆逼跑的。
林相讲了一个老臣的轶事，张晗讲了一个书生的笑话，连马公公都被拉进来说了几句话。
秦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看着这些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极了。
这些人，就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他们坐在他面前，吃着饭，喝着酒，聊着天，像一家人一样。他们不会背叛他，不会算计他，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他们在朝堂上是他的臂膀，在私底下是他的亲人。
“昭儿。”秦夜放下酒杯，看着旁边的秦昭，“你觉得今晚的菜怎么样？”
秦昭正在吃一块红烧肉，闻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好吃。比东宫的饭菜好吃。”
“那你觉得，是菜好吃，还是跟这些人一起吃好吃？”
秦昭想了想。“跟这些人一起吃好吃。一个人吃，再好的菜也没味道。”
秦夜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一个人吃，山珍海味也是白水。跟人一起吃，白菜萝卜也有滋味。你要记住这句话，将来当了皇帝，不要一个人吃饭。多叫几个人陪你吃，日子才过得下去。”
秦昭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席间大家又喝了几杯酒，聊到了夜深。散席的时候，秦夜站在乾清宫门口，送他们一个一个走出去。
林相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夜，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张晗走的时候，鞠了一躬，说了句“陛下新年安康”。
苏骁拍了拍秦夜的肩膀，说了句“明年再打胜仗”。方文镜摆了摆手，说了句“新年发财”。陆炳最安静，只是站在秦夜身后，等他转身了再一起走。
人都走了之后，秦夜回到殿里，站在窗前。
窗外的夜空被烟火照亮了，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天上，照亮了乾清宫前的青石地，也照亮了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那些烟花映在树上，像是给枯枝开出了花。
秦夜看着那些花，心里有一种安静的欢喜。
“马公公，今晚的烟花好看。”
“陛下喜欢就好。老奴让他们多放一会儿。”
“不用了。放够了，该歇了。新的一年，还有好多事要做。”
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秦夜早起去太庙祭了祖，回来之后坐在乾清宫里，翻开了一本新的折子。
是林相年前拟好的新年计划——列出了这一年要做的几件大事。
秦夜一条一条地看，觉得林相想得很周到，该做的事都列上了，没有遗漏。
他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新年阳光。阳光金灿灿的，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还光着枝头，可秦夜知道，再过两个月，那些枝头就会冒出新的芽苞。再过几个月，又是一树浓密的绿荫。
“马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陛下，正月初一，元旦。”
“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秦夜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年，朕想多做一些事。”
“让那些该开工的工程开工，让那些该推行的政策推行到底，让那些该提拔的人提拔上来。一件一件地做，不急，可也不能停。”
马公公站在他身后，笑着应道：“陛下说得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事情也是一件一件做的。急不得，也停不得。”
秦夜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得对。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朕今天先做今天的事。把案上那些折子批了，然后去东宫看看昭儿的功课。下午没什么事的话，朕想去御花园走走。春天快到了，看看梅花开了没有。”
“老奴这就去安排。”
秦夜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折子。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