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秦夜又叫住了他。“你姑祖母那边，去报个平安。”
“儿臣明天就去。”
第二天秦恒去了一趟山上。蒙莺看见他回来了，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嘴上却说了一句：“走了这么久，黑得跟炭似的。”
秦恒在院子里坐下来，把路上看到的稀奇事跟她讲了一遍——咸茶、骆驼、戈壁滩上的绿洲、巴扎上的玉石。蒙莺坐在对面听着，偶尔问一句，听完了之后说了一句：“外面那么大。”
“大得很。儿臣走了一个多月还没走到头。”
蒙莺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灶房给他热了一碗汤。秦恒捧着那碗热汤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个小院子。
十一月里秦恒把西域商路的条陈写好了。他在条陈里提了三条——在玉门关外设官市、沿商路修几个驿站、每季派一队兵沿商路巡一次。三条都不算大工程，可加起来就能把商路的秩序立起来。
秦夜看了条陈之后批了“可”，让户部和兵部一起办。秦恒拿着批文去跟苏骁商量了驿站和巡兵的事，又去户部核了官市的预算，前后跑了七八趟，把这件事落到了实处。
腊月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秦恒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想起今年春天它发芽的样子、夏天它浓绿的样子、秋天它金黄的样子。一年一年地过，这棵树看着他在外面跑来跑去，看着他从西边回来、从南边回来，看着他的脸一年比一年黑，步子一年比一年稳。
除夕那天晚上乾清宫里照旧亮着暖融融的灯。秦恒陪着秦夜坐到了天亮，两个人聊了很多——聊了西域的商路、聊了泉州的市舶司、聊了那些在远方做事的年轻人。
快到天亮的时候秦恒说了一句话：“父皇，儿臣明年想走得更远一些。去撒马尔罕看看。”
秦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去吧。路摸熟了就走远一些。走完了回来，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秦恒点了点头。窗外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正月初六，秦恒又动身了。
这回他走的是熟路——去年秋天跟着杨头领的商队走过的西行路线。可这一次商队更大了些，杨头领多带了几匹骆驼，还添了三个新伙计。秦恒还是骑着那匹马，跟着商队出了西门，往西去了。
秦恒走之前把手里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工部的事托给了赵元朗，兵部的事跟苏骁打了招呼，官市的筹备交给了户部一个老成的主事盯着。他跟秦夜说这次走的时间长一些，可能得两三个月才能回来。秦夜没多说什么，只让他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写信回来。
商队出了玉门关之后一路往西，走的还是那条老路。绿洲、戈壁、哈密、喀什，一程一程地走下来，秦恒把沿路的城邦、水源、驿站都记在了本子上。到了喀什之后商队没有停，继续往西走——这是杨头领头一回往撒马尔罕那边走，他心里也有些打鼓，可秦恒跟他说了想去看看，他咬了咬牙就应了。
出了喀什往西走，路比之前更难走了。戈壁变成了大片的荒漠，有时候走一整天看不到一棵树、一眼泉。商队只能照着老辈人传下来的路线走，在固定的水源点停下来歇脚，错过了就得渴着。
走了十来天之后商队到了一处山口。杨头领说过了这个山口就是撒马尔罕的地界了。秦恒站在山口上往西看，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绿洲中间有一座城，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土黄色的屋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那就是撒马尔罕。”杨头领指着那座城说。
秦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催马往前走。
进了城之后秦恒发现这座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城里有好几条街，街两边都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大乾的丝绸、波斯的毯子、天竺的香料、草原的马具。街上走的人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穿长袍的、有裹头巾的、有骑马的、有赶骆驼的，说话的口音他一句都听不懂。
杨头领带着商队去了城里一家相熟的客栈，把货卸下来存好，然后让伙计们出去打听行情。秦恒跟着杨头领在城里转了转，看了几个巴扎，问了问大乾货物的价钱。他发现大乾的瓷器和茶叶在这里卖得比喀什又贵了好几成，可就是货源不多，每次商队带来的货几天就卖完了，后面来的人只能空手回去。
秦恒在城里待了几天，跟几个当地的商人聊了聊。有个叫哈桑的老商人说撒马尔罕往西还有好几座大城，布哈拉、波斯、天方，再往西就是大海了。他说那些地方比撒马尔罕还富，可路也更远、更难走。他年轻的时候走过一趟布哈拉，来回走了大半年。
秦恒问他：“从撒马尔罕往西走，路上安全吗？”
哈桑说：“还算安全。这几年几个大城邦之间没什么大仗，商路是通的。不过路上有小股的马匪，得跟着大商队走才安全。”
秦恒把这话记下了。他在撒马尔罕又待了几天，把城里的巴扎、客栈、官署都看了一遍，然后跟杨头领商量着往回走的事。
回来的路上秦恒一直在想一件事——撒马尔罕比喀什大得多，也富得多，大乾的货在这里卖得价钱高、卖得快，可就是运不过来。如果能把商路再往西通一段，让商队从玉门关一直走到撒马尔罕不用换骆驼、不用倒货，那大乾的货就能走得更远，赚的银子也能更多。
他在马背上把这个想法反复想了好几天，觉得可以回去跟父皇提一提——在撒马尔罕设一个大乾的商栈，派几个懂当地话的人常驻在那里，专门帮着往来的大乾商队找买主、谈价钱、存货物。商栈不大，可有了它，大乾的商队到了撒马尔罕就有了落脚的地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跟着当地的商人转，被人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