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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75章 苛税绝民

    长安粮米主要通过洛阳中转供给,眼下粮食难以运入,除了匪乱横行,更关键的是洛阳方面暗中削减,对关中的粮食供应,刻意拿捏长安命脉。

    从前两都共治,如今长安文武提起洛阳,眼睛里都带着刀子。

    暂且不论各方是否暗中盘算,要将吴杲拱成太上皇。

    哪怕长安不自立为帝,也不允许洛阳出一个皇帝。

    这天下,一山不容二虎。

    逼段晓棠交出薯种,断不可能。

    好商好量,她还愿意在民间,将薯种放出来。

    万一人逼急了,她全酿了酒,旁人又能说什么!

    在南衙及朝堂的共同施压下,京兆府全力以赴,柳恪带人逐户排查,顺带清剿街巷游荡地痞无赖,一举收押数百闲散滋事之徒。

    将人关在监狱里,纯属空耗粮米,柳恪索性将这批人充作苦役。

    修补城墙、深挖疏通淤塞城内水道、整修城郊官道……各处繁重工事皆有劳力可用,一举两得。

    权贵世家豢养大批底层地痞无赖充当黑手套,但凡有不便亲自出面的阴私勾当,都交由这类人动手。

    凡有往来,必有痕迹。

    一轮轮层层筛查,比对证词之后,案情终于露出眉目。

    一名粮商出面包揽罪责,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最终牵出幕后授意之人,一名名叫郑新觉的底层小官。

    他究竟是纵火的主谋,还是只是台前推出来的挡刀棋子,众人纵使心中存疑,却不便再往深处追查。

    万万不可只因此人姓郑,就简单将归罪于荥阳郑氏。

    世家分支庞大,并非每一名子弟都与宗族核心利益捆绑,听命于家族。

    可这依旧是一条绝佳的突破口。

    若族中高层隐晦暗示郑新觉动手,事后置身事外,将所有罪责推给边缘族人。

    郑新觉为保全妻儿老小,也绝不会供出真正的主谋,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罪名。

    加之荥阳郑氏的属地,邻近洛阳地界,难保不是洛阳方面安插在长安的暗线,蓄意削弱长安民生根基。

    众所周知,段晓棠少有和世家大族打交道。

    唯一能和郑氏扯上干系的,无非是当初吏部卖官案里的郑奇文。

    彼时段晓棠全副心神,都放在应付战事上,两人根本没有接触。

    得知真相后,段晓棠不怕死的来了一句,“没想到荥阳郑氏,竟与地痞无赖为伍。”这话她是在政事堂中公然说出。

    这一次政事堂议事,非非常时刻,段晓棠依例到场列席。

    她心中暗笑,当初白旻在并州为了瞒天过海,拿荥阳郑氏的名头做筏子,没想到最后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头上。

    经过三司审问,最后的结果荒谬可笑。

    段晓棠都没法说是假的,因为实在超脱正常人的思维。

    郑新觉和段晓棠,没有私人恩怨,单纯政见不合。

    段晓棠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哭笑不得。

    她在外,表现出何种政治倾向?

    她真正的政见,压根不敢表露在外。

    宗元玮当着满堂文武,平铺直叙道出郑新觉的供词。

    “郑氏此前曾向王仆射上书进言,红薯亩产远超五谷,应当归入正粮名录,一并核算赋税,统一征缴。”

    不待其他非专业搞政斗的人,理清其中层层算计,宗元玮赶忙补全说辞,“王仆射并未采纳,郑氏心怀不满,故而暗中授意地痞纵火,以此泄愤报复。”

    段晓棠一时没能理清其中弯弯绕绕,本能反驳,“王仆射拒绝了,心中有怨,烧王家的房子去,凭什么烧我家的铺子!”

    宗元玮清了清嗓子,勉强圆上说辞,“王家没有红薯。郑氏自觉红薯若不纳入赋税,无法充盈国库,为国增收,便不该在民间流通。”

    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忠君爱国,好一番真知灼见?

    可惜郑新觉想的太简单了,段晓棠怎么可能将红薯全部存储在五谷豆坊之内?

    或者说,郑新觉只是震慑段晓棠,想让她知难而退,不敢再轻易的向外推广红薯。

    天知道,这是凶名在外,软硬都不吃的段晓棠。

    直至走出政事堂,段晓棠依旧无法理解郑新觉的逻辑。

    都是读过书的文化人,但她很多时候都觉得,比起市井百姓,更难理解权贵世家的脑回路。

    百姓的诉求很简单,食饱衣暖之余,攒下几个小钱,安稳度日。

    但权贵的胃口太大,大到超脱了正常人的想象。

    段晓棠有时怀疑,他们究竟天性贪婪,还是身居高位久了,无惧无畏,不知死活。

    回南衙的路上,段晓棠依旧满心费解,“姓郑的到底什么意思?”

    听着倒是大义凛然,为国增收。

    段晓棠入大吴的户口多年,总共才交一年的税,对内里关节,不甚明白。

    卢自珍世家军方两头踩,在哪边都算得上一个二五仔。

    “千年以来,天下皆以麦、粟、稻为主,朝廷征税也是以它们为参照,春秋两征。红薯丰产,收获的季节却和它们错开了。”

    时间不多,也就一个多月。

    段晓棠嘟嘟囔囔,“若全赶在秋收,人榨干了也干不完活呀!”

    卢自珍循循善诱,点出最致命的陷阱,“段二,你体恤民力,可曾想过,朝廷的税吏一到,百姓拿什么上税?红薯不耐存储,根本不可能收入官仓。到头来依旧要折算成麦、粟、稻米抵税。”

    红薯亩产数倍于五谷,折算之下,等同于凭空抬高全年赋税总额。

    以市价折算,都是良心的做法。

    卢自珍毫不怀疑,基层执行的时候,定然有虎狼之人直接用重量来替代,层层加码,加倍盘剥。

    所以,郑新觉这一提议,本质上来说就是两个字——加赋。

    完全贴合朝廷一贯以来的富国贫民的手段,掏空民间储备,充盈官仓。

    一旦此法推行,民间种植红薯的人家,必定因新税法破产。

    哪怕寒门小士族,一样逃不过。

    郑新觉所在的荥阳郑氏,倒不惧于此。

    他们惯来的玩法是隐田隐户,朝廷征税从来征不到他们头上。

    自然肆无忌惮提议加赋,全然不顾底层死活。

    不等卢自珍把内里盘剥手段尽数说完,段晓棠已然洞悉这一提议的险恶用心。

    一条绝户计,绝天下之户。

    王鸿卓只要没疯,就不可能答应。

    原来白隽和杜乔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天下,果然不乏吴杲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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