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假期带来的虚幻安宁转瞬消散,北方因为寒冷的冬季,延迟兵戈。
南方新旧势力几番倾轧洗牌,年前年后局势天翻地覆。
纵使两地相隔遥远,消息传递迟缓滞后,长安文武依旧紧盯江南动向。
他们在意的不是此起彼伏的草头王,而是江南大营与扬州诸军的布局。
两支兵马的处境与南衙诸卫颇有几分相似,只能控制扬州周边的土地。
先前经过三征,大损元气,如今不仅外患林立,内忧也不少。
扬州小朝廷的内部南北派如何争断,远非长安文武能够插手干预,他们更关注关中自身的危局。
南衙四卫半年来持续收编俘虏,分编操练,堪堪恢复基础作战能力。
待到开春,就要逐步清剿散布长安周边的盗匪乱军,收复全境,完整掌控关中腹地。
只是此番出征,绝不会像往日右武卫单独分派偏师剿匪那般轻松。
一来各地匪患已然坐大,二者是地方官府和豪强,不会再像从前一般配合,多有藏匿私兵、暗通匪寇之举。
至于潼关之外,洛阳势力盘踞之地,众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敢轻易谋划。
以南衙四卫当下的实力,勉强能肃清关中的乱兵贼寇。
若是贸然出潼关,与洛阳守军正面硬碰硬,难免两败俱伤。
两方掌权之人心中各有算计,却都刻意保持克制,不愿率先挑起大规模战斗。
反倒是那些草莽势力,接二连三自立为王,登基称帝,行事张扬至极。
他们难道不知率先称王,只会成为各方势力共同围剿的活靶子?
还是,只为了将来史书公笔时,落得一个“崩”字?
抛开千里之外的南北纷争,长安人最关心的还是红薯。
并州大营被逼反,或多或少有红薯的“功劳”。
绝大部分红薯资源,都掌握在在祝明月手中。
从前为她种植红薯的村民们,大多是从四野庄获取薯藤,少有自行育种。
无数双目光纷纷投向段晓棠名下各处田产,一番盘点过后,发觉她行事全然不走寻常路。
段晓棠名下田产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赏赐,二是购买,清晰明了。
最早仅有吴岭赏赐的四野庄一处,抛开土地位置优劣不谈,整片庄田面积并不算广袤。
后来多年持续开荒拓土,兼并周边土地,规模扩增数倍。
可放在传承数百年,坐拥万顷良田的老牌世族眼里,依旧不值一提。
就算把她名下所有大小庄田尽数相加,总量依旧平平无奇。
别家庄园都以麦子、粟米为主耕作物,桑麻为辅,保障赋税与日常口粮。
唯独段晓棠名下一众田庄,少有栽种五谷,遍地菜园、花圃,还引种了许多世人闻所未闻的域外作物。
正因如此,王才里周边乡民才从未将红薯视作正经食粮,只当是酒材。
毕竟四野庄从一开始就不以种粮营生。
世事逼人,民以食为天。
祝明月反复斟酌之后,今年只能缩减棉田的规模,腾挪沃土改种各类高产杂粮,囤储口粮。
市面上虽有少量红薯悄悄流入民间,可一来种植规模细碎零散,不成气候,二来普通农户没有优化育种的法子,连年栽种只会种质退化,产量暴跌。
段晓棠不愿将薯种上交归公,朝廷也无底气强行征缴。
如今她愿意敞开渠道,以五谷置换薯藤,已是兼顾民生与大局的最优选择。
旁人不怀疑祝明月囤积的红薯存量,反倒纷纷担忧有限的田亩,能否撑得住大批量育苗引种。
庄旭私底下找到段晓棠,“红薯育种,你手头田地怕是不够,我在长安附近还有一个小庄。”
就是他们先前在存放缴获的田庄。
更远的地方,一时之间难以调用。
段晓棠利落应声,“够,够了!”
一来红薯藤发起来极快,二来它的种植时间比其他作物略早,能够错峰耕作。
段晓棠连忙拽住庄旭,“你帮我在营里、其他三卫问一问,哪些人要红薯藤,先统计数量。以粮换藤,价格不会太贵。”
虽说不是家家户户都在长安近郊拥有大片庄田,但以此时的建筑风格,谁家还没有一个院子?
庄旭是真种过地的,追问关键:“一亩田地需要多少红薯苗?”
段晓棠脑海中飞速回忆四野庄历年栽种的数据,准确答道:“约莫三百斤薯苗,能铺种一亩。”
庄旭有了明确计量标准,心中已然盘算妥当,该去联络哪几位主事将官牵头统筹。
非常时刻,左武卫的办法,不是不能用。
刻在骨子里的忧患意识让他不由自主摩挲下巴,再度提议:“我们大营里要不要划出一片地,栽种一批红薯供给伙房?”
营地内种菜、养猪,是段晓棠熟知的模式。
但她细细考量大营场地规划后,干脆利落否决了这个提议。
“红薯爬地,往后平整起来麻烦。”
右武卫大营内剩余的空地不多,若是把平整完好的操练校场翻耕栽种,得不偿失。
略一思索,段晓棠给出折中法子,“要不种点瓜豆?”
产量高,相对省地方。
庄旭眼前一亮,“好主意。”
他手里有现成的种子,都是从各地精挑细选的良种。
在庄旭的串联奔走之下,南衙四卫在大举兴兵清剿乱军之前,反倒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屯田种菜风潮。
没过多久,这股风气,扩散到长安城内诸多官衙之中。
换做以前,洛阳不卡他们脖子的时候,谁会想到种菜、种粮呢?
南衙诸卫的后勤有保证,他们磨刀霍霍,准备出兵,肃清关中。
四卫轮番出征,保持战力。
排在头一个出征的不是以剿匪闻名的右武卫,而是吕元正统率的左候卫。
四卫皆是收拢各路残兵、俘虏拼凑整合而成,其中左候卫建制最为驳杂,兵源参差不齐。
从战争中淬炼,是打磨战力最快的途径。
左候卫尚未拔营动身,关中匪情传来新的异动。
收到消息后,其他几位大将军不得不把段晓棠召到南衙来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