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耿文看着还带着水气的藤蔓,问道:“将军,这玩意儿只能在长安周边种吗?”
明日就是休沐,他们几家已经提前把地翻好了,只等薯藤到位便可扦插。
眼下藤蔓新鲜水润,次日栽种绝不会干枯坏死。
红薯虽然耐贫瘠,但也不是放之四海皆准。
段晓棠囫囵道:“沙漠和泥塘应该不能种。”
刘耿文道出心中难处:“将军,我们老家在别处,距离长安路途遥远。若是以藤蔓作种,长途运送抵达家乡,怕是早就干枯坏死,根本种不活。”
段晓棠摆了摆手,“红薯比你想象的,坚强得多。”
“我以前曾听过一个故事,一地百姓为了守住红薯的秘密,严禁种苗外流。一名客商挂念家乡父老,一心想把薯种带回故土,百般藏匿都难逃当地搜检。最后他索性把红薯藤绞进大船缆绳之中,在茫茫海上漂泊一月有余,顺利带回故土繁育。”
“你想啊,它都能在海上存活那么久,在大地上更是生机勃勃。”
说到这,段晓棠话音一转,“不过这种极端情况,我劝你们不要尝试,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将让枯藤重新生根发芽。”
南衙四卫的动静瞒不过人,但谁也没法跟一帮近水楼台的兵痞讲道理。
许多人都没料到,开春才没多久,四野庄就能大批量收割红薯藤对外分发。
祝明月不厚此薄彼,过了两日,她托关系在太常寺下属的司农署外,支了一个摊位。
摊位规模并不小,一溜排下来,也算井井有条。
介绍的、收银的、看场子的,以及旁边作为样品的两车红薯藤。
朝廷每年春秋两季发放官员禄米,本月正好是第一次发放的时候。
各处衙门领取俸禄各有固定日期,上旬是三省、御史台一众官员,段晓棠等武官则要等到中旬,才能领取俸钱、布帛与禄米。
赵璎珞在摊位前立起一块醒目的木牌——粟换红薯藤。
她旁边还站着几位“虎视眈眈”的司农寺官吏。
在王鸿卓的敦促之下,司农寺的农官们全力以赴,到底比不过四野庄经验丰富,如今也就堪堪发芽,比不得四野庄繁盛。
家世丰厚的高官权贵,自有家中仆役手持符牒代为领取俸禄,根本不会亲自到场。
唯有家底单薄的底层小官,分毫粮食都要细细计较,不肯吃亏半分,才会亲自来领取。
世家大族仓廪充盈,不把杂粮口粮放在心上,反倒这些清贫小吏,将增产保命的红薯藤看得格外紧要。
凡是遇到衣着朴素、神色拘谨的青绿蛤蟆上前咨询,赵璎珞都耐心得多。
她随手取出一张印制好的栽种指南递到对方手中,细细解说:“三百斤薯藤可栽种一亩田地,秋收产出数倍于投入的薯藤。生长中途掐取嫩尖做菜食用,剩余藤蔓可用以饲养牲禽。”
“眼下时日尚早,藤蔓持续抽条生长,待到苗株繁茂,还能再次剪取新藤作种苗,只要有一小块根基田,想要拓种多少亩都不成问题。”
小官儿有些犹豫,“包活吗?”
赵璎珞反问一句,“你心诚吗?”
话音落下,周遭看热闹的官吏顿时一阵低声哄笑。
别说红薯这等新奇作物,就是五谷也没有包丰收的义务。
小官暗自算计得失:“一斤薯藤兑换半斤粟米,算下来实在不划算。”
赵璎珞从容反驳:“朝廷发放的禄米带壳,我还得多加一道舂米的工序呢!”
这个价钱,当真不贵。
但比卖菜强多了,红薯尖只能掐最鲜嫩的一撮,红薯藤却可以割很长。
赵璎珞委婉说道:“郎君不妨到旁侧斟酌思量片刻,给其他人留个机会?”
小官环顾四周,只见一众同僚目光热切,再看摊位上仅剩两车薯藤,生怕晚一步就兑换不到,当即下定决心:“我换一百斤。”
一手交粟米,一手交藤。
赵璎珞生意做得公道,秤杆抬得满满当当,绝不缺斤短两,临走还递上一张印满栽种细节的纸页,不额外赘述半句。
从杜乔能把青菜种蔫这件事上,她就知道,官员哪怕学富五车,侍弄起庄稼来,大多眼大心空。
与其一字一句费力讲解,不如让他们自行对照纸册慢慢琢磨。
柳星渊站在不远处,全程交易尽收眼底,不由得想到当初柳琬在信中提及的一件小事。
他从并州时,也曾试种红薯,但不知怎的,竟全数枯萎。
柳琬侍弄花草的本事并不差,居然把耐贫瘠的红薯种死了?!
柳星渊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赵璎珞早已练出一双势利眼,一抬头看见站在摊位前的柳星渊,同样的服色,却与先前那位青绿蛤蟆,气度截然不同。
她试探问道:“郎君可要换藤?”
柳星渊目光扫过剩余不足一车的藤蔓,开口问道:“现下还能兑换多少?”
赵璎珞正色道:“郎君想换多少,便有多少。东西市也支了摊子,郎君若要大宗交易,可去永济渠旁王才里四野庄,麦、粟、稻、各类杂粮皆可兑换,存量充足无需等候。”
柳星渊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
他本只是听闻司农寺门外有薯藤兑换,特地过来瞧个热闹,抬手示意身侧家仆上前,将刚领取的全部禄米,尽数拿来置换薯藤。
随后随手取过一张栽种指南,立于一旁细细研读。
如果司农寺外以禄米换薯藤,是在朝中文武面前过了明路。
东西市的红薯摊位没有过多宣传,面向的是市井百姓。
那么四野庄就是绝对的大宗交易。
三百斤连门槛都够不着。
当然,这里的兑换比例,比城中略微优惠一些。
以欧六山为首的粮商联盟,刚获知交易细则,立刻闭门核算各类粮食与薯藤的兑换比值,绞尽脑汁盘算最利于自身牟利的交易方案。
他们装货的车辆,尽数被拦在四野庄大门之外,看不见里头是一副怎样热闹的情景,只见一车一车的薯藤被推出来过秤,装车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