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段晓棠在此，一眼就能看出许三九的病症。
PTSD。
正面沙场的刀光没有在许三九身上烙下病根，可敌军层出不穷的虐杀手段，在他心上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创口。
那段时日，许三九心底只剩下一个最朴素，也最决绝的念头。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都本。
他虽受了一段时日的折磨，可往日练出的底子还在，拼到同归于尽，拖上四五名敌兵，应当可以做到。
这份玉石俱焚的自毁之心，在他一次外出挖野菜时，陡然折转。
那片草地上，一丛黄花静静盛放，鲜亮的花色撞入眼帘的刹那，那股一心求死的戾气骤然松动。
谁又甘愿草草赴死？
若是能活下去，若是能一举除掉更多恶徒，又何必困在以一命换数条性命的窄路里。
孙无咎听着简单的描述，立刻辨出那是萱草。
他心头暗自惊诧，难道一名伙头兵，知晓它寄托无忧、遥念慈母的寓意，因此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真正令许三九彻底亢奋起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所在那支敌军，前去袭扰陇右大军的辎重，掳掠来的民夫口粮之中，混着一批土豆。
看见滚落满地的块茎，许三九不顾一切扑上前，连滚带爬地捡拾，哪怕叛军的鞭子狠狠抽落在背上，也不肯松手。
他不清楚这群贼子究竟听过多少关于此物的传闻，可当他们执意要点火焚毁整批辎重之时，他捧着怀里的土豆苦苦哀求，“这是粮食，我吃过，能填饱肚子。”
丧心病狂之辈，心底深处，也留存着对五谷食粮与生俱来的敬畏。
为打消众人的猜忌，许三九特意起锅，将土豆炖得酥软，混着浓郁肉汁，香气漫遍整座营盘。
待到头目私下议论，说长安军队爱在粮草之中动手脚害人，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轻轻反问一句：“是不是没煮熟？”
在这支补给没定数、多靠劫掠过活的敌军之中，单凭捡回来的这一袋土豆，远远不足以成事。
自此往后，许三九像一只耐心蛰伏的蚂蚁，一点点积攒着家当。
直到三日前，他终于凑齐了足够三百余人的物料。
催出芽的土豆，搞里头。
半生的黄花菜，搞里头。
不熟的豆角，搞里头。
苦味的葫芦，搞里头。
泡了两天两夜的木耳，搞里头……
他独自守着灶火，吭哧吭哧，一连煮满三大锅，将所有备好的东西尽数用尽。
等饭食分发下去，他催促众人趁热进食，旋即抱着偷来的一副甲胄，寻了隐秘之处藏身。
待到营地里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哀嚎，他立刻提刀冲向关押俘虏的棚子。
手起刀落，转瞬斩杀看守，撬开枷锁，放出几十名受尽折磨的俘虏，又把寻来的兵刃分到他们手中。
嘈杂纷乱之间，他只抛下一句震人心神的话，“他们中了毒，拿刀，杀了他们，报仇！”
单凭许三九一人，就算拼到刀刃卷崩，也斩不尽三百多条性命，更何况难保有人耽搁，不曾吃下这一锅饭，成为漏网之鱼。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些被磋磨得只剩半口气的俘虏。
这些人里，有的早已被苦难磨去所有斗志，麻木如行尸，可还有一部分，心底复仇的火种不曾熄灭。
披甲提刀的许三九一马当先，做开路的先锋，余下众人紧随其后，捡拾兵刃，向着失能的叛军补刀。
乱世之中，饥肠辘辘之人，极少能够抵御热食的诱惑。
杀戮一旦开启，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纵然有少数人侥幸不曾中毒，望见这群被血海深仇裹挟、状若疯魔的囚徒，或是仓促挥刀抵挡，或是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待到整座营盘终于归于死寂，喧嚣褪去，只剩下遍地横尸。
有人骤然从滔天杀意里惊醒，心神崩断，颓然跌坐泥地，有人茫然抬眼四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尸骸遍野，就算引不来附近巡哨的敌军，早晚也会招来荒原上的猛兽。
许三九从这一场血色狂欢之中慢慢回过神，背上那口不离不弃的行军大锅，翻身上马，带上愿意追随他的幸存者，循着记忆里模糊的方位，向着主力的方向追寻而去。
他想要回到袍泽身边，回到那个他可以安心掌灶、活得有尊严的地方，盼着将来跟着大军班师，踏回故土，重见亲人。
若是半路遇上的是南衙诸卫的弟兄，彼此多少有几分情面，他大可坦然道出全部真相，坦言自己是以毒食设局脱身。
可他撞上的，却是地方豪强的部曲。
往日里，他听过太多这类私军肆意妄为的传闻，为保全自身，他一口咬定，凭一己之力屠杀敌营，把内情死死瞒住。
许三九披起甲胄，单看那一副结实身板，倒真能唬住旁人，不敢擅动。
直到踏入中军帅帐，站到吕元正面前，他才终于敢卸下那层用来自保的外壳。
许三九话音落下，帅帐之内，陷入一阵漫长而沉重的沉寂。
借毒物削弱敌手，他们并非初次尝试。
自北方草原一路转战至陇右戈壁，这类手段，越发得心应手。
只是从前的法子大多粗疏简陋，就算有人没入口，眼见同伴骤然倒下，惊惧之下，也常会生出相仿的癔症般的不适。
说到底，还是赌运气。
像许三九这般，借一口行军大锅，将寻常菜蔬里潜藏的杀机精准送入敌营，让整座营盘尽数覆没，却是头一次见识。
更叫帐中文武心头震颤的是，他所用的，全是随处可见的寻常食材。
说不定帐中就有人，方才吃过其中几样。
白湛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沉定，认真追问：“这些东西吃下，会有何等后果？”
许三九面上浮起几分窘迫，低声回话：“从前段大将军还有周头，逼着我们一条一条背过，这些东西若是烹煮不当，就会生出剧毒。”
除了发芽土豆之外，余下几样，谁也不曾亲眼见过发作的模样。
“我原本只想着，叫他们中毒瘫软，失去战力。谁料到这么一锅大杂烩下去，不少人，直接没撑过来。”
这不是沙场之上，光明正大，短兵相接的对决。
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伙夫，在无尽的凌辱与恐惧之中，凭着熟记的禁忌，一口铁锅，于绝境之中，亲手掀起一场倾覆敌营的风暴。
没有千军助阵，没有利刃强弩，只有一个被战火刻满伤痕的普通人，以人间烟火为刃，向施暴者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