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咎猛地回过神，喃喃自语：“这么些东西，竟都碰不得？”
尉迟野搜肠刮肚，凭着仅有的一点生活常识慢慢回想：“苦葫芦好像确实不能入口。”
只是他向来不吃，倒不是早晓得其中藏着剧毒，单单厌弃那一股割喉似的苦味。
帐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到吕元正身上。
吕元正面上一派从容淡定，心底却自有一番难言滋味。
他虽照搬了右武卫整套伙食规制，却从不亲力亲为。
大将军远庖厨。
炊煮之事，原就不归他亲手操持。
从前他还以为，周水生抡起列巴砸翻叛军头目，捡漏杨胤首级，就是伙头兵的巅峰。
今日才知，那仅仅只是起点。
四舍五入，许三九怎么不算段晓棠一手带出来的兵呢！
论花费在此的心力，恐怕比营中精锐，不遑多让。
至于有人暗自疑虑，一个伙夫怎能悍不畏死，充作先锋？
知根知底的人都明白，在些幸存者里，许三九是唯一体魄完好的壮丁，自是责无旁贷。
更何况南衙诸卫正经在册的伙头兵，平日里操练半点不敢松懈，“铁甲小乌龟” 这个名号，从来都不是凭空喊出来的。
他们先是一个兵，再是厨子。
论体能和武技要求，丝毫不低于正经的战兵。
经此一役，南衙伙头兵做的饭菜，上了必吃榜，但伙头兵本人，上了必杀榜。
吕元正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许三九未曾负伤的一侧肩头，语气温和，“三九，回来就好。先回营安心养伤，余下种种，我们日后再慢慢论。”
话音落下，他就吩咐亲兵，引许三九回转左候卫大营。
对于医者而言，是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谁能想到，换到伙头兵身上，却是三步之内必有毒药。
一个掌勺的伙头兵，随手一锅烩，掀起一场集体毒倒敌营的风波。
这般有勇有谋之人，若是依旧困在灶房，实在太过屈才。
就算许三九同周水生一般，真心眷恋炊饭的行当，吕元正也不敢再放他回火头营了。
听见主将这句允诺，长久绷在许三九身上那根弦终于松垮下来。
大仇得报，也安然回到大部队之中，他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只是那口跟着他生死辗转，陪着他埋锅造饭的大铁锅，脏了，再也煮不得饭食了。
吕元正倒是应了许三九，这口铁锅留给他个人作为纪念。
一场不算轰轰烈烈、不靠千军冲锋破阵的奇袭，就此落幕。
待到一众凑趣看热闹的文武陆续散去，尉迟野才压低声音，小声嘟囔：“好像但凡借吃食破敌，领兵的都是吕大将军。”
孙无咎骤然醒悟，连连点头：“还真是。”
从前众人都被一叶障目，只当是段晓棠、范成明二人捣出来的新奇险招，此刻才恍然想起，吕元正才是每一战中右武卫的最高指挥官。
那套 “右武卫里难得的正常人” 的说辞，委实太过深入人心，哄得他们许久都不曾看透这一层。
翌日天刚破晓，宁岩领兵归来复命。
拿下一座小城，算不上何等耀眼的大捷，可这一日前来左候卫串门闲谈的将官，口中的议论，都格外新鲜。
梁景春道：“我特意寻营里伙头核对过，他说的那些禁忌，条条都能对上。”
左武卫的伙头兵上灶之前，去过右武卫进修，这些食材的凶险，本就是他们必须背得滚瓜烂熟的功课。
却是他们这些不曾做过饭食的人的知识盲区。
陈良为蹙着眉，久久难以释怀，“怎会有人让做饭的人饿肚子？”
想来想去，都觉得此举荒唐至极，先不说咸淡，图的就是一个安全。
靳武抓了抓后脑勺，满心惊叹：“亏他想得出来这等法子！”
世人印象里的伙夫，永远围着灶火，一身烟熏油垢。
南衙诸卫的伙头兵虽不曾荒废武艺，却以埋锅造饭为本分，谁能料到竟能生出这般奇计。
俞休明淡淡开口，一语点破其中来由：“《三国演义》里头，不是有苦肉计、反间、策反诸般名目？”
这些，都是许三九心绪平复之后，同相熟袍泽闲聊时，一点点吐露出来的。
谁说读话本全无用处，连灶前掌勺的伙头兵，都能从中悟出破敌的机锋。
只可惜梅花道人，渺无踪迹，《三国演义》饮恨只有半本。
消息一路传至长安，范成明猛地记起，当初段晓棠刚入军营之时，再三提起，不少原本无毒的食材，若是烹制不得其法，一样能酿出祸事。
这场风波里，除了远在陇右的李牟折损兵马，受冲击最重的，当属祝明月。
她心心念念的土豆生财大计，又又又撞上一头拦路虎。
此刻她只能暗自庆幸，早先推出土豆酒之时，特意换了别名遮掩。
这点小聪明，终究扭转不了大局 。
伏特加本就销路平平，今年扩种之后，若是尽数拿去酿酒、磨成粉，根本无从消化，势必有大量块茎流入市场。
亏得这个时代讯息流转迟缓，除却顶层知晓内情的人物，寻常百姓还不曾听闻，土豆已经在陇右战场上立下这般 “凶名”。
难得一个休沐之日，廖金仙约上几位同门逛街。
众人约好在万福鸿碰面，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悠悠逛街市。
小吃街上各色吃食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她们心里都清楚，自助餐看着丰盛，于她们而言实在吃亏，怎么都吃不回本。
课业繁重，廖金仙一行人许久不曾踏足街市，压根不知土豆曾经一度下架。
廖金仙抬手指向面前一盘切得弯弯曲曲、炸得金黄的条状物，对着伙计扬声：“劳驾，来一份狼牙土豆。”
伙计生着一张憨厚面孔，连忙答话：“娘子，这是洋芋。”
“洋芋？” 廖金仙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名字。
她分明在这条街上吃过，济生堂里也曾见过，怎么凭空换了称呼？
伙计在心里反复回想管事交代的说辞，一字一句，郑重复述出来：“就是一种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