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尘埃落定，白湛还没来得及静下心，好好体味大捷带来的快意，转瞬就被自各处源源不断送来的文卷案牍压得喘不过气。
陇右这片历经兵戈，处处留着创痕的土地，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安顿治理。
九死一生才打下来，这片广袤疆土绝不能轻易拱手，落入陇西李氏、天水赵氏等世家豪强之手，若是那样，将士抛洒的热血，全都成了白费。
所幸吏部早有预案，一批后备官吏正按批次络绎向西进发，再拣选征战之中立下实绩的将士官吏，连同本地侥幸尚且可用的旧吏，勉强拼凑起一套地方官制的骨架。
白湛揣着手在屋中来回踱步，低声喃喃，“还是太少了。”
纸上密密麻麻誊写着一干人选的名姓履历，摊开落在辽阔空茫的陇右大地之上，实在单薄得可怜，投进去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杜乔垂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名册上，缓缓回话：“吏部里能够抽调的人选，差不多已经挑尽了。”
剩下那些在册官员，个个都有法子推脱，说什么也不肯远赴陇右赴任。
论水土生计，陇右连三州都不及。
他们各寻门路百般规避，就算是朝廷，也没法强押着人上路。
白湛沉吟片刻，口中吐出二字，“征辟……”
话音刚起，他又轻轻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征辟征召而来的士人，多半是各大世家安插在外的羽翼附庸。
眼下搭建起来的这套治理框架，好歹尚能制衡，不至于让哪一股势力独大。
一人扛起两三份差事，咬牙也能撑上一段时日。
世人都说战后百废待兴，落到实处，归根到底就两件要务：安顿民生，清肃地方安危，其余种种，都只是细枝末节。
况且陇右地广人稀，一时半刻，用不着精细管理。
白湛抬手按住额头，“长林，你说我该去哪里寻这么多可用之人？”
杜乔抬眼，伸手指了指自己，唇角扬起一点笑意：“郡公，何不看看我！”
白湛没想到，这般焦头烂额的时候，杜乔还有心思玩笑。
“我自然晓得，你是顶顶的大才！”
杜乔失笑，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我，是我的来时路。”
白湛神色骤然一凝，“举进士？”
举进士和征辟全然不同，被举荐之人大多出身地方寒门，不像征辟那般一经征召就能直接授官。
地方举荐上来的士子抵达长安之后，还要统一赴考，虽说并非闭卷，却也要拿出实打实的学识本事。
若是腹中无物、才学不堪，也不会贸然前来，自取其辱。
白湛一拍手掌，豁然笑起来，“倒是我灯下黑，偏偏忘了还有这条门路。”
他稍稍顿了顿，心中已经有了盘算：“等回长安，我立刻同父亲、大哥商议此事。”
如今正是用人的关口，不必拘看出身门第。
况且这些进士官将来任职之处，世家子弟未必愿意去。
天下烽烟未熄，早就不是能坐享荣华的世道了。
白湛向前倾了倾身子，“举进士整套规制流程，究竟是怎样？”
他虽亲眼见过杜乔登科，所知却只浮于表面。
杜乔拣紧要处，将大致的规程娓娓道来，末了淡淡一句收束，“这些，本就在朝廷旧制之中，自有定例。”
一桩心头悬着的难事有了解决方向，白湛卸下一块重石，恍惚间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寒门士子奔赴长安，才俊接踵而至，总算安静了片刻。
没过多久，亲兵在外禀报，薛曲一行人已经返程。
往返绵延两千余里，自此，整个陇右真正归入白家掌中。
无论是李牟，还是李处硕，这两位先后自立伪号之人，白家一个都不会留。
之所以不在陇右就地行刑，倒不是忌惮他们潜藏的党羽，就算还有冥顽不化的追随者，也只是寥寥少数，二人早已经众叛亲离，大势尽去。
将他们全须全尾押解回长安，当众明正典刑，才是彰显正统王道的法子。
鞠雅健从前在长安，也曾夸耀自己骑术出众。
自打随军踏入陇右，他才明白，往日那些技艺，终究只是花架子。
越是向西深入，周遭环境越是酷烈，风沙扑面，烈日灼身，日复一日驰驱数百里，其间的苦楚酸涩，唯有亲身走过的人才能体会。
到后面……只能说，习惯了！
万幸这一趟幸不辱命，他们顺利接收了李处硕辖下的地盘与部众。
回到中军大营之时，先行出发的部队，已经踏上东归关中的路途。
鞠雅健卸去满身风尘，径直往商队聚居的营地而去。
营地借了一片背靠着土坡的平地，一圈粗木栅栏随手扎起，栅栏缝隙间还缠着干枯的荆条，用来拦挡走失的牲口与游荡的野犬。
一跨进去，喧嚣便扑面而来，处处透着一种粗粝的生机。
既有逐利商贾的精明忙碌，也有大战过后，普通人急于互换物资、安顿生计的迫切。
烽烟刚熄，秩序在慢慢重建，这片营地如同一个小小的枢纽，来自关中的货物、陇右本地的出产，还有军队流转出来的东西，都在此处交汇。
靠外侧一溜，是牲口的落脚处，牛羊低低哞叫，骆驼跪伏在地，鼻中喷着白气，驼鞍、绳索、装货的皮袋堆在一旁，胡商与本地百姓蹲在地上，用半生不熟的话语讨价还价，手里翻拣着皮毛、干肉与盐块。
往里走，便是货场。一辆辆大车首尾相接，篷布篷布盖得严实，不少货物直接卸在铺了苇席的地面上，一捆捆叠得齐整的药材，成匹的织锦麻布，装在陶瓮里的酱菜与油，还有陇右本地出产的干果。
不少伙计借着天光清点货签，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产地、数目，往来穿梭，呼喝应答之声此起彼伏。
既有卸下甲胄，揣着缴获小件想要换些吃食布料的士卒，也有战后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家底，赶来置换种子农具的本地百姓，各色口音混在一处。
更靠里侧，就是落脚歇息的地方。
几顶宽大的毡帐连成一片，旁边零散支起许多简陋草棚，供赶车的车夫、随行匠人暂居。
灶火在营地一角连成一片，炊烟袅袅往上飘，铁锅咕嘟作响，烤饼、肉汤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漫开。
不少人捧着粗陶碗，随意蹲在地上进食，偶尔还有孩童追跑嬉笑，是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难得鲜活的动静。
在货场与毡帐之间，藏着那间没有招幌的无名食肆。
头顶一片篷布，摆着几张粗笨的木桌长凳，没有精致器皿，专供熟客歇脚闲谈。
鞠雅健熟门熟路，进入食肆后，左右飞快扫了一圈，拉住一名眼熟的伙计，低声问道：“戚娘子可在？”
伙计认得这位常客，压低声音回话：“戚娘子往别处处置事务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鞠雅健也不多追问，只吩咐伙计，把店里上好的酒菜尽数端上来。
一路风餐露宿，他只想好好犒劳这副被路途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子。
天色渐晚，来客越来越多，几张临时搭起的木桌很快坐得满满当当。
鞠雅健独自占着一张桌子，没法一直这般宽裕。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郎君，可否容在下同坐？”
鞠雅健抬首一望，只觉来人面容依稀眼熟，片刻之后方才认出来：“杜参军。”
想当初他们不过是在长安街巷偶然相逢，谁也不曾料到，往后还会在遥远的陇右，有这样一番际遇。
“鞠率府。”
杜乔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上前拼桌，遇上的竟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