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孙无咎而言，西瓜已经是这几年里，他尝过最甜的水果。
骨子里对甜食的渴求，是人无法压制的本能。
一想到蜜瓜的甜度远胜西瓜，孙无咎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顺着戚兰娘的指引，他缓步走到蜜瓜田的边上。
和浑圆硕大、皮上交织着黑绿纹路的西瓜不同，蜜瓜身形偏长，呈饱满的椭圆，表皮覆着一层细密交织的网纹，一眼就能分清是两样物什。
亲随拔出腰间短匕，在田中拣了一只，利落切成薄片。
孙无咎垂眸打量，瓜肉泛着温润的浅黄，质地远比西瓜紧实。
送入口前，他略一迟疑，抬眼看向身侧的戚兰娘。
“戚娘子，这蜜瓜，该不会也藏着什么古怪吧？”
戚兰娘低低一笑，“不过是寻常水果，至多吃多了，不思饮食。”
只可惜西州蜜瓜不耐长途颠簸，难以一路送回关中，顶多晒成果干，捎一点回去，让祝明月她们尝个新鲜。
听见这话，孙无咎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张口咬下一片，清润甘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沁人心脾。
片刻功夫，一片蜜瓜被他吃干净。
“这批蜜瓜，一并送往各营。”
“记下了。”
孙无咎陆续来过田庄许多次，再是不事稼穑的世家公子，身处这动荡世道，也不得不俯下身，认真打量脚下的土地。
祝明月一行人，说起耕作，十足的门外汉，连锄头都不曾好好挥过几回。
可要论怎么把一片土地盘活，换回足以养活更多人的东西，她们却是一等一的行家。
一行人沿着田埂缓步往前，不多时，踏入另一片地块。
远远望去，浓绿铺展，恍如一方小小的林子，走近才看得明白，哪里是什么林木。
植株堪堪长到一人上下，柔韧绵长的藤蔓顺着一根根扎入土中的粗木杆向上攀援缠绕，层层叠叠的心形绿叶交错层叠，把支架裹得密不透风。
叶隙之间，一串串淡青的果穗垂落，是一颗颗攒聚而成的小球，外皮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鼓鼓胀胀，挨挨挤挤，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荡。
孙无咎阅遍关中、河西各色作物，哪怕是西域引种的奇种，大多也能依形貌猜出几分来头，唯独眼前这一样，他全然陌生。
脚步不由得顿住，眉头深深锁起，目光牢牢落在那一串串青穗之上。
“这是何物？”
戚兰娘微微偏过头，声音清和，“酒花。”
她稍稍驻足，顺着藤蔓抬眼望去，慢慢讲起它的来历。
祝明月为此寻访多年，托遍往来丝路的行商，还在外头发下重金悬赏，辗转许久，才终于从远来的胡商手中换到种子。
早先戚兰娘也曾托相熟的粟特商人代为打探，可大半走惯河西商路的胡人，对此物也是茫然不知，足见它的故土，在更遥远的地方。
孙无咎心头微微一凛，好奇心涌上来，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猛地收住动作，硬生生压下伸手去拨弄、凑上前嗅闻的念头。
他不敢贸然近身，只压低嗓音问道：“莫非这花一开，天生带着酒香？”
“并不是。” 戚兰娘轻轻摇头，伸手指向那簇青穗，“单独闻气息清淡，几乎没有出奇之处。碾碎之后投入酒醪一同发酵，能让酒的滋味变得全然不同。”
说到这里，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不过晓棠说，酿出的酒水，是一股马尿味。 ”
戚兰娘不知段晓棠的说法是真是假，毕竟她们都没有真正喝过马尿，但那股嫌弃的模样，做不得假。
孙无咎眉峰拧得更紧，目光依旧在藤蔓上流连，斟酌片刻直接问道：“它只有酿酒这一桩用处？”
他太清楚这伙人的路数，晓得绕圈子没有意义。
旁人或许只当她们是试种新作物，可孙无咎清楚，从前她们借着酒材的名头，暗度过多少陈仓。
红薯可以充粮，照样被拿去酿酒，土豆是救命的口粮，同样试过入醪……
一桩桩算下来，但凡能拿来造酒的作物，到她们手里，都未必只有表面那一层用途。
在这件事上，祝明月等人的信用，早已跌到了谷底。
戚兰娘被他这副戒备模样逗得低笑一声，“就是用来酿酒的。”
田里别的作物，大多可以就地分派处置，唯独这酒花，一定要妥善收存，运回长安。
等到田地中所有收成尽数入仓，她们这一趟陇右拓商试种的差事，才算真正落定。
“日后杏花村依着法子，酿出第一批成品，我特意让人挑两坛，送到郎君府上，供你品鉴。”
孙无咎不由得低声哂笑：“若是当真如晓棠所言，是那股怪味，世上还会有人愿意入口？”
戚兰娘从容答道：“人的口味千差万别，有的人偏爱醇厚甜润，有的人就喜清苦别致，说不定，恰好就有人独独中意这一口呢！”
风掠过藤蔓，一串串淡绿的酒花果穗轻轻摇晃，细碎的叶片沙沙作响。
在遍地以饱腹为先的陇右田野之间，这一小片专为酿一口新酒种下的藤蔓，显得格外突兀，藏着祝明月等人一点不急着兑现的盘算。
孙无咎此行算是满载而归，临上马前又郑重叮嘱：“土豆收获之后，七成送入本地官衙，由官府调度车架转运金城。剩下那三成，任凭你们自行处置。”
“是。”
站在长远的角度看，若是把这批土豆留作种薯，收益才是最高。
可眼下陇右最紧要的是活命，粮食远比来年的种源要紧。
以祝明月的性子，不会吝惜粮种，只要价钱谈妥，来年大可再从关中调拨新种。
孙无咎也听过传闻，关中那边土豆改名换姓，才勉强寻到销路，想来祝明月手里，还压着不少存货。
他抬脚正要踩上马镫，戚兰娘忽然出声唤住了他。
“孙郎君。”
孙无咎转头，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戚兰娘不疾不徐问道：“不知李牟最后会是何等下场？会不会就在陇右，明正典刑？”
“戚娘子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这本不是她该过问的。
“近来听不少佃农私下议论，百姓都十分关心他的下场。”
孙无咎神色审慎，缓缓开口：“押解回长安，再行处置。”
白湛不会留李牟活口，长安朝堂之上，也不会生出慈悲之心。
阿斗那般庸懦无能的降主，才能苟全性命。
李牟一日不死，就是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