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洋先后数次站上被雨水泡软的土坎,蓄足力气准备起跳,可低头望见沟内奔腾肆虐的滚滚洪水,心底本能生出畏惧,又一次次放弃。雨越下越大,泥土不断被雨水冲刷,时间每多流逝一秒,危险便增加一分。不能再等了,罗洋咬紧牙关,积攒全身所有力气,奋力向前纵身一跃。
然而,脚下长期被暴雨浸透泡软的田坎泥土,承受不住他后蹬发力的力道,土坎轰然坍塌。身体腾空的一瞬,他没能抓住对岸可以借力的杂草灌木,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摔落进咆哮的山洪里面。瞬间就被湍急浑浊的洪流裹挟,顺着沟水飞速向下游卷走。
对岸的杨浪亲眼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瞬间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立在雨幕当中,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短暂的失神过后,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回过神来,不顾一切地冒着大雨,跌跌撞撞跑回自家。浑身颤抖,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向父母复述刚刚亲眼见到的惨剧。
听闻噩耗,杨浪的父亲心头一震,立刻带上木梯冒险越过被洪水侵袭的沟涧,踩着满是泥浆的山路,快步奔向半山腰罗洋的家中,把这个残酷的坏消息告诉毫不知情的爷爷奶奶。
晴天霹雳一般,两位老人骤然听闻孙子出事,当场近乎崩溃。大山深处的农户家庭,罗洋是老两口全部的精神寄托。悲痛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茅坪村寨。乡亲们自发行动起来,男人们扛起绳索、竹竿,沿着溪沟往下游搜寻。大雨还未停歇,山谷到处是滑坡与烂泥,搜寻的道路步步艰险。村小的老师、罗洋的同学们,也纷纷加入寻找队伍。大家沿着河道一路往下,不放过河滩每一处草丛乱石,呼喊罗洋的名字,山谷回荡着一声声焦急的呼唤。
日子一天天过去,暴雨停歇,天空终于彻底放晴,迎来连续的大太阳。山洪缓缓退去,河水回落。直到悲剧发生一周之后,人们才在距离出事地点足足二十公里外的大河岸边,找到了罗洋的遗体。
残酷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持续多日的搜寻,终于画上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句号。苦苦支撑的希望彻底破灭,一双双满怀期盼的眼眸,慢慢黯淡下来。整个茅坪笼罩在哀痛的气氛里。一个十二岁鲜活的生命,就此永远留在大山洪水之中。
一个普通山村少年的故事,开始在罗家坝的山野之间口口相传。人们不断讲述罗洋的善良、懂事、勇敢,讲述洪水降临那一天,山洪溪沟边那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消息很快传到成都,罗洋在外经营家具厂的父母,急匆匆放下手头全部生意,日夜兼程赶回故土。痛失独子,巨大的悲伤将这对中年夫妻压得喘不过气。悲痛无处宣泄,他们将心中的怨恨,落到组织周末补课的李老师身上,找上门讨要说法,提出赔偿的要求。
人命纠纷非同小可,矛盾一触即发。镇政府迅速组建处置小组,安办、卫生院、中心校连同我一同奔赴茅坪,参与事故善后调解。年过半百的李老师本是一片好心,无偿为孩子们补习功课,谁能预料天降灾祸。面对遇难孩子父母悲愤的指责,李老师满心愧疚,被骂得低头沉默,无力辩驳。我从前也做过乡村教师,看见这一幕,内心如同刀割一般难受。同为教育从业者,我深知山里老师的不易,可一条少年生命已经逝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山林之间,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依旧在呼唤那个名叫罗洋的少年。大山无言,可这场山洪留下的伤痛,久久难以消散。调解的过程一波三折,悲痛的罗家夫妇还提出特殊诉求,当年罗洋属于超生,家里曾经缴纳过上万元的超生费,如今独子离世,希望能够再生育一个孩子。法理与人情在此激烈碰撞,这又是摆在我们基层干部面前一道难以作答的难题。
写晚最后一行字,终于感觉自己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必须进点食物才能入睡。
这个夏天,我每当进入十一与十二两个挂包村的地界时,两个罗家丧子之痛的遭遇让我难以释怀。
同样是姓罗,同样是普通农家,前后相隔不长的时日,两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接连在这片乡土上演。十二村场镇边上那户罗家,年幼的孩子放学路上遭遇货车横祸,转瞬之间家破人亡;十一村茅坪的罗洋,十二岁,善良上进,像小太阳一般的少年,却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卷走,永远消逝在滚滚河水之中。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目光所及,依旧是夏日蓬勃的景象。玉米秆长得齐人高,层层叠叠铺满山坡,稻田泛起层层绿浪,山野草木郁郁葱葱,蝉鸣整日在山林间此起彼伏。庄稼照常生长,日出日落依旧循环往复,大山不会因为谁家失去孩子就停下时序流转。可只要一踏入十一村、十二村的范围,我的心里就沉甸甸的,那两份撕心裂肺的哭声总会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
下乡走访,常常要途经茅坪下方的溪沟,也就是罗洋出事的那条山沟。暴雨过后,沟水褪去,乱石裸露,溪水恢复成平日里潺潺细流,看不出半分曾经咆哮肆虐的模样。可我每次经过,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眼前总会浮现那个风雨交加的周六下午,少年站在土坎之上,满心牵挂家中爷爷奶奶,奋力一跃的模样。一个满心想要考出好成绩,慰藉远方打工父母的留守儿童,一腔好学向善的心意,最后却被山洪无情吞噬。
去往十二村场镇方向,路过那条货车往来的公路,也总会想起另外一户罗家。好好的小学生,放学归家,一场飞来车祸,顷刻间夺走幼小的生命。小院里妇人撕心裂肺的恸哭,男人麻木失神的模样,历历如在眼前。
两桩祸事,一个源于天灾山洪,一个属于人间车祸。可结局却是相同的,破碎的家庭,难以抚平的伤痛。这些人家,大多都是挣扎过日子的普通人,靠山吃山,有的人外出务工谋生,把孩子留给老人照看;有的人守着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对于底层农户而言,孩子就是一家人全部的期盼与念想。日子苦一点累一点尚可熬过去,一旦儿女遭遇不测,整个家的精神支柱便轰然倒塌。
作为驻村干部,我奔走在各村之间,要落实计生台账,要入户宣讲政策,要排查汛期地质灾害隐患,要调解大大小小的矛盾纠纷。手上的工作一桩接着一桩,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理智上我明白,生老病死,天灾人祸,都是人世间难以规避的事,很多事情,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够阻挡。可感情上,却久久走不出这两份悲痛。
有时中午在农户家中午休,听院外孩童追逐打闹的欢笑声,听见山里孩子清脆的读书声,便不由自主想起罗洋,想起车祸离世的那个小男孩。他们也曾这般嬉笑活泼,对未来满怀憧憬,却早早告别了世间。
两场事故过后,镇上也有了新的安排。中心校下文再三强调,严禁学校私自组织周末补课;安办加大宣传,逢会必讲汛期山洪避险,叮嘱各村村民看好家中孩童,雨天切勿靠近溪沟;场镇公路也增设了警示提醒,提醒货车途经居民区减速慢行。制度条文一条条写在纸上,会议上一遍遍地强调,可逝去的孩子再也回不来。
下乡途中遇到罗洋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苍老憔悴,往日里勤快爽朗,如今总是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望着通往村小的山路发呆。而十二村那户遭遇车祸的罗家,夫妻二人终日神色黯淡,院子里少了孩童跑动的声响,整个家显得冷冷清清。
我依旧要照常开展工作,入户登记、政策宣讲、矛盾调解,一件件事务不能耽搁。只是每一次走进十一村、十二村的山山水水,内心总会多一层感慨。在大山深处,基层干部做的是一件件琐碎务实的公务,可脚下这片土地,承载的是一户户人家的悲欢离合。法理、政策、制度是冰冷的条文,但面对的却是活生生的人,是生离死别的人间苦难。
我所有这些经历,感受,点点滴滴,都成为离开这片熟悉的山山水水后书写《马伏山纪事》的重要生活片段。在当时来说是苦了点,累了些,有时暗自落泪,但后来觉得,那是最宝贵的财富。
夏日的热风掠过山岗,吹过层层梯田,也吹过那些伤痕累累的家庭。世事无常,人间的喜乐与悲苦,就这样实实在在铺展在我的眼前,沉淀在心底,成为这个二〇〇二年夏天,一份难以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