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川东的盛夏来得格外迅猛。太阳一爬上山梁，滚滚热浪便铺天盖地笼罩住罗家坝的山山水水。山林间草木疯长，满眼浓绿，可这份繁茂背后，是灼人的日光，走在乡间土路上，不出半个时辰，后背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田地里的水稻抽穗扬花，玉米秆长得一人多高，暑气蒸腾，连山间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温热。镇上各项工作赶着节点往前推进，七一表彰大会的筹备工作被提上日程，日子一天天往前挪，镇党委决定提前召开七一表彰大会。
对于全镇的党员干部来说，这算是年中一桩大事。表彰名单早已经过党委几番讨论审定，张贴在政府大院的公告栏上，路过的人都会驻足看上两眼。我也凑过去看过一遍，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受表彰同志的名字，有扎根乡村几十年的老村干部，有冲在计生、农业一线的驻村干部，也有机关兢兢业业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扫视几遍，终究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内心谈不上委屈，更多的只是一种平淡。来到罗家坝这大半年，跟着一轮又一轮的工作突击上山下乡，跋山涉水跑遍大大小小村落，白天入户宣讲政策，夜晚整理报表材料，熬到深夜是家常便饭。清理村级白条、摸排计外怀孕、上山做群众思想工作，风里来雨里去，吃过闭门羹，也受过旁人的非议。基层的工作便是如此，很多付出都是沉在山野沟壑之间，未必都能落到一张表彰的红纸之上。我早已看淡这份荣誉，手上的工作还得继续推进，比起一纸奖状，把村上的实情摸排清楚，把该落实的工作落地，才是分内之责。
大会定在上午九点半正式开始。日头越来越烈，若是等到开完会再下村，正午的太阳会晒得人头晕眼花。趁着清晨天气尚且凉爽，日光还没有肆无忌惮地烘烤大地，我便约上一同包村的小王姑娘，赶在参会之前，先行去往罗家坝内坝开展入户调查。
清晨的乡村还留存着一夜的清凉，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稻田里飘来淡淡的禾苗清香。我们沿着蜿蜒的田埂一路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内坝住户分散，农户院落零零星星散落在田坝四周，不少人家大门紧闭，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与孩童。很多调查对象白天下地劳作，想要找到人，就得赶早。
一村专干王一斌提前跟相关对象户打好招呼，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农户家中已经升起袅袅炊烟。户主十分朴实，知晓我们一大早奔波过来还没有吃早饭，便热情挽留，简单生火，灶上烧一锅稀饭，炒上一碟自家坛子里捞出来的泡菜，煎了两个土鸡蛋，端上桌来。没有丰盛的菜肴，都是农家最寻常的吃食，热气腾腾，却足够饱腹。我们也不客套，坐下简单吃了一顿早饭，一边吃饭，一边顺势和户主拉起家常，把需要核实的人口信息、政策落实情况慢慢问清楚，省去了后续反复上门的周折。
把这一户的调查工作落实妥当，抬头望向天际，太阳已经越过山头，金色的光芒洒向整片坝子，温度快速攀升，日光炽热熏烤着大地，地面升腾起一阵阵热浪。看时间，九点半的表彰大会马上就要开场，不能再在外耽搁。我们辞别农户，脚步匆匆往镇政府大院赶回。
镇政府的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全镇各村的党员、村社干部，机关各部门工作人员陆续汇聚而来。**台悬挂鲜红的横幅，台下一排排长凳摆放整齐。孟书记、刘副书记、老史、老文几位镇领导依次就座。大会流程一项项推进，重温入党誓词，宣读表彰决定，先进代表上台发言，给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颁发奖状证书。台下掌声此起彼伏，人声喧腾。我坐在人群之中，静静听着台上讲话，看着台上领奖的同志们满面荣光，内心十分坦然。
按照单位往常作息，周五本该下午才下班离岗。但家里早就做好安排，岳父的生日因为平日大家各自忙碌，一直没能团聚，特意推迟到今天周五举办家宴。一家人盼着凑到一起吃顿饭，热闹一番。家宴的日子定下来，家里人都等着我回去。
七一表彰大会刚刚宣布散会，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我找到老文主任，简单打了个招呼，说明家中岳父生日聚餐的情况，征得他同意之后，便不再在镇上停留，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匆匆离开罗家坝，赶往汉城县城。
一路车马颠簸，回到城里，家中已经张罗妥当。这一次家宴，特意派人去接来了我的母亲。母亲才从新疆幺妹子那边归来没多久。之前老幺妹子远嫁新疆，几番劝说，母亲才动身远赴戈壁，可一辈子扎根马伏山故土的老人，始终不习惯远方异乡的水土与生活，心里时时刻刻惦记大山里的老屋，在外漂泊一阵，终究还是选择回到家乡。难得一家人齐聚，应当好好看望侍奉老人家。
一桌家常菜，亲情融融。一大家子围坐一桌，闲话家常，说说乡间近况，聊聊新疆那边的见闻。饭席结束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县城街上灯火次第亮起。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便由朱玲牵着，再加上我的女儿，祖孙几人慢慢漫步街头。晚风拂过街市，喧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看着母亲慢悠悠走在街边，打量县城的街景，我心中颇多感慨。一辈子守着大山的老人，难得进城一趟。
到了第二天，心里始终记挂母亲的身体。她在新疆期间一直水土不服，吃饭睡觉都不甚安稳。趁着周末有空，我专程到老幺家里，再把母亲接出来，一同前往县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人上了年纪，大大小小的隐患都不能忽视，做一番检查，心里才能够踏实。
排队问诊，逐项检查，一番折腾下来，万幸整体身体并无大的器质性毛病，主要就是远赴新疆之后，地域气候差异太大，水土不服，脾胃失调，睡眠受影响。医生开了几副调理身体的中药。拿好药方抓回药材，带回家里，由朱玲细心照料，每日按时煎药，督促母亲坚持服用，好好调养身子。
周末的夜晚，城里街市格外热闹。吃过晚饭，我带上女儿，还有老幺家的小侄儿，一行人上街闲逛。街边书摊灯火明亮，我素来喜爱文学读物，便驻足翻看，给两个孩子挑选几本色彩鲜艳的儿童读物，供他们平日里阅读消遣；自己也挑了一本新到的《小说选刊》和《读者文摘》，打算闲暇之余细细品读，在文字里面找寻一点精神慰藉。
就在我们在街边驻足翻看书籍的时候，一旁的朱玲和弟媳被几名推销化妆品的妇女拦住。那几个人十分热情，一口一个大姐叫得亲热，不由分说就往两人手上涂抹试用护肤品，花言巧语不断吹嘘产品功效，极力鼓动她们掏钱购买。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瞬间就看穿这套把戏。这样的套路，十几年前我在广州火车站打工的时候就见识过。先以免费试用为诱饵缠住路人，花言巧语洗脑，等你试用过后，便漫天要价，想方设法哄骗路人掏钱，不少妇女一时心软、耳根子软，很容易就落入圈套，花高价买下质次价高的货品。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这套骗人的手段，从沿海大城市流转，如今又跑到我们内地小县城来哄骗普通老百姓。
我快步上前，开口打断她们的游说，提醒朱玲和弟媳不要轻信，不要掏钱。几句话下来，那几个推销的女人见无从下手，也只得悻悻走开。就这样，避免家里两位亲属上当受骗。市井之间，形形种种的骗局层出不穷，稍不留神就容易吃亏。
日子就这样，在工作奔波与家庭烟火之间缓缓流转。一桩家事刚刚落下，又听闻一桩让人唏嘘的乡间旧事。
老三的岳父，家住清流老家，是乡间有名的阴阳先生。在农村，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这样的手艺人。老人年近古稀，依旧不肯闲在家中，平日里除了主持丧葬相关法事，还跟着班子外出打锣鼓，遇上哪家办白事，便前去出力，挣一点微薄收入补贴家用。一辈子吃苦耐劳，靠着一身手艺养家糊口，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
老三常年在外务工，难得回乡，便从外地寄回一笔钱，还有几件衣裳。老人特意绕道来到斑竹园我们家中，目的便是代为领取老三寄回来的钱款与衣物。那日相见，老人精神尚可，言谈之间说起乡间的民俗琐事，说起跑场子打锣鼓的辛苦，言语之间满是底层谋生的不易。
谁也料不到祸福无常。就在这次见面过去短短数日，噩耗传来。老人跟随锣鼓班子，在城边上做完一场白事，事情结束之后，搭乘摩托车踏上返程回家的路途。乡间公路路况不好，弯道多，路面坑洼，行驶途中发生意外，老人直接从摩托车上重重甩落下来，当场身受重伤，大腿严重骨折。
事发之后，立刻送往医院救治。在医院住院治疗半个多月，打针吃药，做手术接骨，花费不少，性命总算是保住。可出院回到家中休养之后，伤情恢复得很不理想，再也不能够正常行走。
从前，他靠着一身手艺四处奔走，还能够凭力气挣钱补贴家用。一场意外之后，直接丧失劳动能力，不要说外出跑锣鼓场子，就连日常起居都需要旁人照料。家中儿子不得不放下手上的生计，留在家中专门看护服侍老人。原本并不宽裕的农村家庭，一下子雪上加霜，少了一份收入，反倒多了一重沉重负担。
这便是千千万万农村底层手艺人的悲哀。一辈子奔波劳碌，凭手艺讨生活，风里雨里奔走于各个乡场村落，不怕苦不怕累，本想着年纪大了可以稍稍安歇，一场飞来横祸，便彻底改写晚年的命运。伤病缠上身，拖累整个家庭。病痛日复一日折磨老人，没过几年，这位奔波半生的乡间手艺人，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听闻这个结局，心中禁不住一阵悲凉。生在大山深处的普通人，命运总是这般脆弱。时代滚滚向前，可大山里许许多多普通人，依旧要直面病痛、意外、生计带来的重重磨难。一边是镇上面纷繁复杂、永不停歇的基层工作，入户摸排、政策宣讲、矛盾调解一桩接着一桩；另一边是身边亲友乡邻真实的悲欢离合。工作与生活交织在一起，让我愈发真切体会到底层百姓生存的万般滋味。
回到罗家坝镇上班之后，暑气一天比一天炽盛。月末，盛夏已然牢牢笼罩这片川东山野。白日上山下乡，烈日当头，汗流浃背，办公室里的报表、台账、各类阶段性任务堆积案头。七一表彰的红纸已经贴在墙上，有人收获荣誉，继续意气风发往前赶路；也有像我这样，默默埋首于山野村落之间，在一户户农家的烟火日常之中，见证着世间的喜乐与悲欢。合上手中新买的《小说选刊》，书中写尽人间百态，而脚下这片土地发生的真实故事，远比小说更加厚重，更加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