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晞,以你之言,承认自己是一位九境假修了?且你的第九境……名为‘唯一二重境’。”
此话一出,好似那石破天惊一般。
一瞬之间。
日月星三官之目光,齐齐落在那一袭天青道袍之人身上,眼中闪过一缕幽茫,唯有并州月官从夫,一步踏出列来,为之仗义执言:
“陛下,你是不是对白君有什么意见?”
“岂不知,为君者,当容臣之藏拙,当恕贤者之自守!”
他一身素白官袍凌然挺立,直面高位之上的爻帝尊位,声音清亮:“首先白君绝不可能是一位九境假修,哪怕就算是,其有此等光华,陛下难道不该高兴?诸位日月星三官不该高兴?”
此方,陡然寂静了一瞬。
日官临川俯瞰而下,带着些许愠怒:“从夫,你说得什么屁话?真有一位九境假修,谁高兴得起来?若是真有,你还能证明自己是从夫吗?”
从夫摇头。
缓缓而语:“我只知,陛下不该如此言语试探,显得略有些没有为帝之风范了,更甚至是,另一个大周天人族之中,那位国师镜渊亦是一位假修,为何大周天帝不曾心生试探与抱怨?”
从夫呼了一口气。
口中字字落下:“大周天者,天人族,藏祸心,翻覆手,惑人心,虚冠冕,诡千变,叵难测,啖血肉,吞神魂,猎‘同类’,可为何……其帝都有如此之胸襟?陛下当勉励之!”
日官玄圭瞳孔一缩,他低着头,半张脸隐于阴影之中:“从夫,你是真的从夫吗?”
从夫亦是来了一丝脾性:“日官大人,你等为何对假修如此在意?又为何……不一开始就当他们不存在,当这个世上没有假修呢?”
尊位之上,爻帝之声沉沉而起:“白晞,何谓‘唯一二重镜’,意思是世上只有你一个二重境?那其余假修呢?”
白玉位阶之上。
白晞持行礼之势,面带三分忐忑,三分恍然,亦有三分委屈:“陛下,这些不过是预想罢了,关于假修第六境,我就已是修无可修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修下去,我不会骗人。”
爻帝久久无言。
而后才道:“非是质疑于你,而是本帝,在质疑任何一个假修,只能怪你不应该修假。”
“且……假修破境之法,乃自己‘骗出一境界’,可若是这本身就是一谎言呢?”
“可若不是谎言,这世上……又还有什么能信?所以本帝觉得从夫说得对,不如当他们根本不存在!”
从夫当即行了一礼,退回列中,不忘恭维一声:“陛下圣明。”
尊位之上。
爻帝之眸光,罕见垂落于两位国师之上:“道君,胖婴,可知为何本帝,要封你等二人为大爻国师?”
某道君目光坦然,不卑不亢,说道:“自是因为,我配。”
“且陛下,是唯一能识得本道君本性,并愿意相信于我的人,所以陛下放心,我十五道君哪怕万死不辞,亦是报大爻之恩,报陛下之恩。”
爻帝迟疑一瞬。
而后口吻意味深长,带着几分叹息:“其实你啊,亦是一个可怜之人。”
某道君脊背不由挺直几分,字字铿锵:“陛下,我心光明,我不可怜。”
爻帝却是突然间,以帝音问他:“‘光明’的反义词是什么?
某道君一怔,虽是不明其意,却依旧如实答道:“黑暗。”
却是话一出口。
就见眼前这一片金色恢宏天地,被一层墨色给一寸寸浸染,吞噬,转瞬间一片黯淡无光。
不是日暮天沉,不是风雪遮日。
是整片白爻朝会之地的‘光明’,被生生逆转化成一片黑暗,好似不会亮起一般。
“陛……陛下,我这是言出法随,落笔成真了?”某道君立于漆黑之中,怔怔开口:“当初那李十五,还有黄时雨,也是被我几笔给写出来的,然后他们就成了真……”
无人回应于他。
唯有一尊尊日月星官立于此间,他们身上不见丝毫亮光,唯有一双双眸子,如一颗颗明珠,在漆黑中闪着幽茫,无比沉重。
而此刻的白爻,正处于正午之时。
天穹中一颗温热暖阳,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捂住,天光一寸寸湮灭,万里晴空被浓稠如浆的黑暗所吞没,白日刹那间沦为一片永夜。
且白爻三十六州的百姓。
他们一个个如同鬼怪附体一般,无论男女老幼,皆是默默翻出一张张脸谱,稳稳带在自己脸上,如戏台上的戏子一般,开始“咿呀咿呀”哼唱个不停。
“烧点纸钱送过路,土里睡下别诉苦。活人脸上戴张壳,死人闭眼别动怒,不然坟头撒泡尿,等你来我梦里闹……”
腔调苍凉粗哑,是乡间办白事,唱给亡人听的俗调,没有半点雅韵,字句大白话。
且整个白爻三十六州,全是如此。
……
夜爻。
风息州,救世庵中。
李十五翘着二郎腿,作为一处回廊之中,背靠柱子,膝盖摊开着一本佛经,身旁放着一只炭火烧得通红的炉子,黄时雨则在不远处伏案而坐,持生非笔在一张纸上静静写着,眸底泛着温浅笑意。
“这是几?”黄时雨忽地抬头,伸出四根手指。
“是五!”李十五眉间微拧,“时雨,你是一位有夫之妇,李某可是被师父自幼教得恪守世间礼仪,不得逾矩,所以你能否离远一些,别与我在一片屋檐之下。”
黄时雨凝望着他,又慢悠悠多伸出一根,五指尽数张开,指尖轻轻晃了晃,轻声笑道:“真是聪明呢,恭喜你答对了。”
廊下炭炉烧得噼啪轻响,火星偶尔从炉缝跳出来,暖光落在李十五脸上,他眉头拧得更紧:“时雨,李某没空与你瞎闹了,夜爻还有一百零一尊山官,李某也是搬山人,容不得他们!”
黄时雨“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是就是吧,反正如今没有那一只小笔杆,写‘十五老爷一身黢黑’了。”
李十五本想回怼,却想起什么一般。
口里开始呢喃:“未孽之地中的‘山官’,原来由来并不是因为人山之中的山官,这个称谓……源自搬山人,搬山人后来成了官,所以是山官。”
这时。
贾豪蹦跶着过来,小脸通红:“道爷好,时雨姑娘好,给二位拜个早年,愿岁岁平安,诸事顺当,恭喜发财,早生……”
“你来作何?”李十五望他。
贾豪道:“这冰雪天的,刚把几个香客送我‘娘爹’房中,就没啥事儿了,所以就随意溜达溜达。”
李十五又问:“那千禾呢?”
贾豪叹了一声:“人家忙着呢,相亲呢,要给她腹中娃娃一个爹,只是这很不容易,别人一听她腹中有娃,就上赶着要娶她,而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
“……”
李十五正想说些什么。
却是抬头一瞬间,瞳孔猛缩成线:“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