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之下。
李十五瞳孔凝缩成一线,只见的风雪暗沉的天空之中,竟是出现另一个大爻的虚影,那一个大爻同样一片黑暗,且轮廓与夜爻一模一样。
就好似,两个大爻互为镜像一般,正彼此相对。
“两个大爻?”李十五忍不住失声。
不止是他。
一百零一尊山官,六大太保,夜爻三十六州的每一个百姓,无论他们身处何处,皆是能看到,头顶之上多出了另一片‘大爻’天地。
“那是白爻,不过现在白爻也已经黑了,不是天黑,就是黑了。”黄时雨同样抬头相望,低声念叨着。
李十五侧目望其一眼:“时雨,你可是知道其中缘由?”
黄时雨紧了紧手中笔锋,眸光之中为数不多生出些许凝重之意,又或许是一种在乎,她对此事很在乎,极为在乎。
“不知道,只是白爻之中的一场朝会,持续很久很久了,或许如今,快要结束了吧!”
“朝会结束?”李十五心中一动,试着唤了一声:“白晞?白晞何在?”
而这一次。
果真不见曾经那般诡象,亦不见有人以各种莫名其妙方式,道出一句‘朝会中,勿打扰’。
“白爻那一场朝会真完了,可为何白爻也变黑了?”
却是话才一说出口。
李十五心神骤然绷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杀机,从他心底翻涌而起,这种杀机不知从何处升起,却仿佛无处不在,让他头一次清晰感知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那种感觉,就仿佛哪怕是有一万个种仙观,一万个乾元子,他依旧要死,谁来都没用。
“这……这是……”
李十五脸谱上一阵惊慌失措,脸谱下的另一张脸,却是狰狞尽显,有人要杀他,果然有人要杀他!
“李十五,你又怎么了?”黄时雨蹙目望来。
她心底也生出些许不妙之意,仿佛自己在这一瞬之间,被牵引到了什么之上,就好似……脖子上突然多出了一圈枷锁,偏偏不知这枷锁由何而来。
一旁。
贾豪望着两人。
伸手捏着下巴:“我没觉得有啥不一样呢,就是这天更冷了些,要不两位索性留在庵中算了,师太可是早就讲过了,外边全是假修,咱们玩儿不过的,说不定还被围了。”
与此同时。
夜爻三十六州之地中。
无处不在的一方方戏台,上面全是那唱丧戏之人,全是唱那丧戏,仿佛两个‘大爻’,此刻正在隔空对唱,是之谓对戏。
另一边。
一百零一尊山官齐聚一堂。
其中一尊低沉开口:“我等,是不是一直太过高看自己了?夜爻的‘爻’,其实也是爻帝的‘爻’。”
李遂生胸口猛烈起伏,死死注视着虚空之中,怒道:“这怕是,要清算未孽之因果了,咱们若是不争,今后怕是得沦为炮灰,再也不存了,所以爻帝也得给本座死!”
却是下一瞬间。
他之身前。
一道身影陡然间凭空显化而出,其眸子缓缓睁开,目光如烈日昭昭,势如渊海倾覆,带着莫测之威,就那么望着他。
“你是谁?”李遂生目光骇然,几近站立不稳。
来人道:“日官,赤明。”
赤明伸出手掌,没有刀光,没有法印,就这般平平淡淡地朝着前方压落,掌心缓缓覆向李遂生的天灵盖之上。
“呃啊……!”
李遂生双膝不受控制地猛然弯曲,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同时眼中金色神性,周身缭绕的山岳灵光,开始一层一层黯淡消退,不断扭曲,向内坍缩。
其余一百尊山官大惊,可赤明周身漫开淡淡的日光流霭,化作一圈无形屏障横亘开来,令他们连靠近半分都做之不到。
“妄言弑帝。”
赤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日官执掌天光秩序的冰冷威严:“岂不知你等‘山官’,也是在我等引导之下,方才出现的。”
李遂生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满腔的桀骜,怒火,不甘,尽数被那无形的威压碾得支离破碎,他死死盯着:“你说什么?不是因为那张载?”
赤明嘴角抿起,微笑道:“不急,你们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一个都不会死,哪怕你们自尽了,我等也会想方设法将你等这些山官救活。”
“因为‘未孽’因果之中,共有三千六百卷,卷卷皆有山官之名。”
“至于现在,这未孽因果,该清了。”
李遂生咬牙道:“不是……有三千六百零一卷?”
赤明答:“多出的一卷自是李十五,至于他,呵呵,他开出的那一朵花太臭了,臭不可闻,臭到同粪水之中泡了千儿八百年似的。”
李遂生接着道:“所以,你等日月星三官,为何可以出现在夜爻之中?”
赤明不答。
只是抬头,窥看着这一片昏暗天地。
目光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似既忐忑,又在无形之中期待着什么,低喃道:“一定得功成啊,太多太多年了,因为未孽一事,本官,真有些受不了了……”
时间,点滴流逝着。
两个‘大爻’,彼此之间愈发的靠近,仿佛即将融合在一起似的。
“究竟有没有未来?”李遂生忽地发疯嘶吼。
“我等,不信‘时间’一词。”赤明随口应了一声。
“不对,不对,你说得不对,一定有时间,未孽之地中发生的一切,分明就是未来之事,未来是可以预测的,且未来已经发生了。”
李遂生眼眶通红一片:“而我们在未来,皆是黯淡无光,彻底失了山官权柄,成了斩祟的炮灰,是不是?究竟是与不是?”
赤明依旧单手覆盖在他天灵之上,指尖随之用力,响起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眸光森寒道:
“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更没有未来,你究竟要本官重复多少遍?”
李遂生却依旧低吼着:“不对,还是不对,‘未来’已经发生,‘现在’还在继续,我们这些山官都死了,全部都死了啊……”
此刻。
两个‘大爻’之中。
一种玄不可言,非光非暗的气息缓缓升起。
这种气息不夹杂任何道韵,亦不带着任何一种威压,就好似一团寻常的清风,同时拂过两片‘大爻’的每一寸天地山川,充斥在其中每一个角落。
“咿呀,咱们去扒死人坟,坟中枯骨配冥婚,配个冥婚生娃娃,娃娃今后乐哈哈……”
“咿呀,不如把死人熬成汤,喂给活人尝一尝,活人喝了死人汤,眼珠子发绿脸发黄……”
且无处不在的丧戏之声,愈发扭曲,愈发刺耳,同样汇聚成一声声音浪,在两片‘大爻’之中不断呼啸而过。
而就在这般诡谲之下。
有一物,随之缓缓出现了。
那是一张四方桌子,上面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且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似是读书人用来提笔写字的书案。
可此刻。
这一张仿佛被岁月浸染过的书案。
就悬于两片‘大爻’之间的虚空中。
无论是谁,无论身处何地,抬头之间,皆是可见,如见明月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