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白色诡异火光，在李十五瞳孔中不停跳动着。
他尝试着冲出去。
却是方一靠近，身子不受控制般本能缩了回来，仿佛在畏惧这种能燃字的火。
见此情形。
玄圭五指向下再压一分，森白的纸火骤然暴涨，火团向外扩张又向内挤压，火中更有无数细小文字飞舞盘旋，将李十五紧紧包裹其中。
“莫挣扎，无济于事的。”
“燃纸之法，乃陛下之术，专为对付未孽的，哪怕你有那种仙观，灭杀不了你，囚你一时却是没问题的。”
玄圭目中浮现疑色：“还有就是，你同你师父似是一体的，所以你们合起来，莫非才是一只完整的未孽？”
一旁临川道：“人山岁月错乱，是因为道生交汇，当时佛宴已成，秋风天寂，人山易主，那位娃娃仙则是长出了两颗头，之后他似乎……独自一人朝着那无尽虚空中的道生本体冲杀而去了。”
“会不会，也就是那时起。”
“娃娃仙被道生之力，拽进了一张未孽纸上。”
“然后，就有了如今的乾元子和李十五。”
玄圭沉思一瞬：“照你所想，那位生非笔黄时雨又是如何一回事？”
临川道：“八相本体，乃是类似于李十五的伴生之物，就看那黄时雨，到底算不算是真的第九相了。”
他亦是困惑无比：“我也不知如何解释，毕竟黄时雨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与其它几相，如马羊驴相比简直太格格不入了些。”
玄圭打断与他：“所以无需理会，也别多想了。”
而后。
他抬头望着天穹顶上的另一片大爻天地，目光如炬，语气深沉：“时机差不多到了，现在就该看陛下的了。”
“时机？什么时机？”李十五并不见多少慌色。
玄圭盯了他一眼。
低声而语：“每一次未孽因果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也是‘道生交汇’快要结束的时候。”
“而这，便是大爻的天赐良机。”
“我等谋算了不知多少年，就是，要让道生换一个地点交汇，不能再在大爻头顶之上了，否则大爻、甚至我等这些人，迟早会陨灭地不明不白。”
李十五眉心微蹙：“让道生换一个地方交汇。”
他眸中跳动着惨白火光，又道：“如何换？怎么换？”
玄圭面色肃穆，答道：“自然是，让道生看不见大爻，只要看不见，就不会在大爻之上交汇了。”
“如何才能看不见？”李十五追问。
却是无人回他。
唯有整个夜爻三十六州之中。
那无处不在的丧戏之声依旧响起，咿呀咿呀，曲调刺耳凄冷，也不知为谁而唱。
七大太保处。
七片千万里光幕，也仍是在回顾他们一生。
玄圭眸底倒映着这一切，喃喃一声：“李十五，你知不知道，咱们脚下这片地是夜爻，头顶那一片大爻则是白爻。”
“陛下，以黎明为界限，将大爻分成两个，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李十五眸光瞬凝：“这……这如何分的？”
玄圭深吸一口气，反问道：“你知道死人吗？”
“人死之后，就是死人。”
“而夜爻，就等同于一个死人。”
李十五随口道：“纸爷到了黄时雨手中，它更没文化了，所以听不懂。”
玄圭目光落向于他，语气极缓：“本官对你这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厌恶，因为你之处境……从来没比任何人好过，不过于一条看不清前方的路上，苦苦挣扎，苦苦求活罢了。”
“甚至不知从何处开始，像是疯了一般，得了那神祟病，自觉身陷囹圄，世人皆在害己。”
他摇了摇头：“我曾试想过几次，若是本官得了这神祟病，哪怕再稳的道心，估计也会被逼疯，毕竟看见任何人都觉得对方想杀自己，目光所及处处是敌人，人人手提屠刀对自己笑得惊悚，这不疯才怪……”
李十五额上有青筋隐现：“大人，李某一路甚是欢喜，所以不想听这些。”
玄圭点头：“好，不讲。”
他接着道：“很久之前，在我等彻底摸清未孽是怎么一回事，又是如何出现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开始谋算，如何让道生换一个地方交汇。”
“于是我等与之一起，推演任何一种可能以及变数。”
“不曾想，还真寻到一个法子。”
“一个匪夷所思，也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李十五：“什么？”
玄圭并未直接答复。
依旧顺着讲下去：“寻到法子之后。”
“陛下法令如山，让大爻之民，每到了夜里就开始唱丧戏，一直唱，不停得唱。”
“对凡人而言，丧戏是唱给死人听的。”
“可这次不一样，丧戏是唱给大爻听的。”
“咱们，要一点一点，把大爻给唱死，让大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有人在不停给自己唱丧戏。”
“然后，大爻真的在一点一点‘死去’。”
“死去的那一部分，我们称之为夜爻。”
“不过，我等赋予了夜爻一个名字……不存于现世之中。”
“死了，可不就是不存于现世了嘛。”
“自那开始，大爻就分开了，以黎明为界限，分为白爻和夜爻。”
“到了黄昏天黑之时，白爻和夜爻又暂时合拢。”
“只是，丧戏依旧没停，仍是在继续唱。”
李十五目露难以置信之色：“这也能行？这是什么法？”
玄圭道：“没有什么法，我只是给你讲述这个过程。”
李十五问：“然后呢？”
玄圭答道：“然后，就是陛下开始主导了。”
李十五：“主导什么？纸爷听不懂。”
玄圭答：“主导了六台丧戏。”
玄圭之目光，自夜爻三十六州山河一寸寸扫过，神色沉重无比：“自夜爻诞生之后，夜爻之中也有人，然后……陛下主导了夜爻之中所有人全部死去，只剩下其中一人，便是大爻第一镇世太保，晚丰。”
“而一个世代的覆灭，其中无数悲欢离合，就是一台大的丧戏。”
“再之后，继续放人进入夜爻，继续主导第二个世代覆灭，其中活下来之人，就是大爻第二太保。”
“之后是第三，第四，第五。”
“每一世代覆灭的悲剧，就是一场以夜爻为台的丧戏，毕竟丧戏的规矩，只能唱悲，不能唱喜。”
玄圭终是收回目光：“而到了第六个时代，便是搬山人的悲了，他们悲壮一生，苦难一生，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传道者生灵张载的一次破境，这何其可笑？又何其悲愤？”
“所以那江又男，成了大爻第六镇世太保。”
“还有，虽然这一切背后皆有陛下影子，可这六大太保，个个乃是承世间际遇而生，非常人可随意想象，如……第一太保，那位*字修。”
听着这一番话。
李十五哪怕身处火焰围困之中，依旧觉得身子有些冷，他道：“所以张载，也被你等算计了？”
玄圭摇头：“并非如此。”
“他大概知道我等在做什么。”
“且他借夜爻亿万生民传道破境，让他破便是，反正两两相利的事。”
“他得以修成假修六境，我等……如愿得了一台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