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明黄龙袍衬得女帝面容如玉,目光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审视与从容。
“汤鹤安勇挫敌锋,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赏汤鹤安黄金百两,御赐宝刀一柄。”
汤鹤安闻言大喜过望,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
“谢陛下隆恩!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起身之际,他还侧过头,冲楚奕飞快地挤了挤眼睛,眉梢眼角尽是少年得志的憨直与得意,
女帝的目光如秋水般流转,重新落回吐蕃使者身上。
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每个字都如冰珠落玉盘:
“使者,你们吐蕃,可还有什么挑战要拿出来?”
“趁着今日朕心情尚好,一并都摆出来吧。”
“免得日后传出去,说朕大景朝堂气量狭小,连远道而来的客人的‘小小请求’都满足不了。”
吐蕃使者眼珠急转,目光扫过殿中雕花的蟠龙柱、悬挂的宫灯流苏,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赞普在烛火摇曳的王帐中,亲自将一卷用褐色羊皮仔细包裹、以朱砂封缄的密卷交到他手中。
赞普的手指粗糙有力,按在羊皮卷上时,声音低沉如闷雷:
“若是正面交锋难以取胜,不妨以此棋局刁难大景君臣。”
“此局源自天竺,据说连那位号称‘智慧化身’的天竺国师都未能破解。”
“若大景无人能解,便足以证明其‘智谋不足’,你也不算空手而归。”
记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吐蕃使者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僵硬如石刻,嘴角的弧度勉强牵扯。他拱手躬身,宽大的吐蕃锦袍袖口微微抖动:
“大景陛下果然气度恢弘!”
“既然如此,在下便斗胆,再出一个题目。”
说着,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极其郑重地取出那卷羊皮密卷。
羊皮边缘已有些磨损,泛着岁月沉淀的暗黄色。
他小心翼翼地将朱砂封缄揭开,那封缄如凝固的血渍,剥落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然后缓缓展开,羊皮卷内里赫然是一幅用鲜艳朱砂墨线勾勒的棋盘残局。
那棋盘纵横十九道,线条精细如发丝。
黑白棋子错落分布,有的紧逼如连环扣,有的孤悬若危崖星。
棋子并非平面绘制,而是用细密笔触勾勒出立体光影,仿佛真有一粒粒玉石棋子压在纸上。
局势玄奥难明,黑子如乌云压城,白子似困兽犹斗,细看之下,竟仿佛能看见千军万马在方寸间厮杀纠缠,杀气隐而不发,却令人莫名心悸。
“此乃天竺国师亲笔所绘、留下的《困龙残局》。”
吐蕃使者双手捧着画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狐狸踩过雪地留下的浅浅爪印。
“据说此局蕴含天地至理,暗合阴阳变化,数百年来无人能解。”
“在下斗胆,想请大景的诸位才智之士,解开此局。”
“若是能解,在下心服口服,甘愿奉上吐蕃今年进贡加倍,牛羊、骏马、青稞、宝石,皆按双倍之数呈送。”
“若是不能解……”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女帝和满殿群臣脸上流转。
“那便请大景陛下,将方才赢去的彩头,那张汤鹤安的赏赐,折成等值金银,送与我吐蕃。”
“这也算是两国邦交的一点诚意,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如蜂群嗡嗡。
解棋局?这算什么比试?
既非武勇,也非经义,分明是偏门奇技!
而且输了还要倒赔赏赐,那百两黄金倒也罢了,御赐宝刀可是象征着天子恩荣的国之重器!
这吐蕃使者分明是输红了眼,不甘心方才连败两阵,想用这种刁钻古怪的方式,在智谋上扳回一城,好挽回些颜面!
女帝她面色丝毫不变,只如静水深潭,不见波澜。
她抬眸,声音依旧平稳:
“诸卿谁愿一试?”
几位自诩精通棋艺的文官应声出列。
为首的是翰林院的老学士周文谦,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以“棋痴”闻名朝野。他颤巍巍走到羊皮卷前,眯起眼睛,凑近了细看。
“此处若粘,则彼处断;若跳,则龙尾被擒……”
他试着在脑中推演,不过片刻,额头便渗出冷汗。
半晌,他重重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踉跄退下,脚步竟有些虚浮。
接着是兵部侍郎陈远志,他素以“棋风如兵法”自傲。
他盯着棋盘,目光锐利如刀,忽然眼睛一亮:“此处可打!”
但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
“不对……若打,则中腹气紧,反成愚形。”
他咬着牙又推演几步,脸色渐渐苍白,最终拱了拱手,默然退回队列,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之后又有三四人尝试上前,或皱眉苦思,或低声商讨,有的甚至取来随身携带的微型玉质棋具,在掌心比划。
但不过三五步,便纷纷陷入死局。
不是白子被黑子团团围死,就是黑子看似占优却自堵活路。
有人尝试一着奇兵突进,却转眼被反噬,整片棋形崩坏如沙塔倾颓。
最终,所有人皆摇头告罪退回,面色或羞惭或凝重。
一时间,满殿鸦雀无声。
吐蕃使者见状,心中那块悬石缓缓落地。
他的脸上,那原本僵硬的笑容越来越深,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缝隙。
目光扫过大景群臣时,已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倨傲。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如毒蛇滑过草丛,突兀响起:
“楚侯爷方才对诗联句,那般文思敏捷、惊艳四座,想来对棋艺也必有所长。”
说话的是韩仕林。
他站在楚奕斜后方,瘦长的脸上挂着虚伪的恭敬,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像暗处窥视的鼬鼠。
“何不请侯爷上前一试?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侯爷的……全才。”
他巴不得楚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惨败出丑,最好颜面扫地,方能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嫉恨。
殿中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奕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