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者闻言,立刻顺水推舟,朝着楚奕躬身行了一礼,袍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脸上堆起看似恭敬实则虚伪的笑容:
“原来这位侯爷还是棋道高手!好啊,那便请侯爷不吝赐教,让在下开开眼界!”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冷笑连连,暗想这残局连天竺国师都束手无策。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侯爷,就算再聪明,又能有多少阅历?绝无可能破解!
楚奕先是淡淡看了韩仕林一眼,那眼神平静却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
一瞬间,让韩仕林莫名地心中一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被楚奕发现了。
随即,楚奕缓步走出,步履沉稳,不疾不徐,来到那展开的羊皮卷前。
羊皮卷上的棋盘线条分明,黑白棋子宛如星辰密布,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他低头凝视,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微微晃动。
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楚奕挺拔的身影上。
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暗中祈祷的,种种情绪在寂静的空气中暗自涌动。
片刻后。
楚奕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看向吐蕃使者,声音清朗而淡定:
“其实此局,并不难破。”
吐蕃使者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侯爷好大的口气!此局乃天竺国师毕生心血,连天竺王室都无人能解,你……”
楚奕没等他说完,已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烛光下仿佛莹白如玉。
只见他拈起一颗莹润的白子,手腕轻转,随即轻轻落在棋盘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远离主战场,看似毫无关联,甚至有些荒凉。
那一步落下,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宛如随手乱放。吐蕃使者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他在心中暗道,这种下法,简直外行至极,连刚学棋的孩童都不如!
然而,他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便骤然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随着那颗白子轻轻触盘,发出极细微的“嗒”的一声,整个棋盘的局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搅动。
原本盘踞中央、气势汹汹如黑龙盘绕的黑子大龙,竟因为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子,隐隐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破绽。
那破绽宛如坚冰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一旦有了这道裂痕,白子后续的杀招便如同春水破冰,悄无声息却连绵不绝地涌了出来,一步步渗透、包抄,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吐蕃使者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冒了出来,细密的冷汗沿着额角滑下。
他死死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试图找出破解之法,
却发现无论黑子如何应对,白子都能顺势而进,步步紧逼,每一手都精准地卡在黑棋气眼与脉络的交接之处。
那个角落的棋子,此刻看来,竟如同引动千钧之力的那一根发丝——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这不可能!”
吐蕃使者脸色惨白如纸,失声叫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怎么可能……只一眼就看穿了这局棋的命门?!”
楚奕收回手,缓缓负手而立,衣袖垂落,姿态从容。
“此局名为《困龙残局》,实则是一局兵阵。”
“以黑棋为守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重兵囤积于中,后方空虚。”
“天竺国师以兵法入棋,困住的是那些一味强攻、只见眼前胜负之人。”
“但只要跳出棋盘,看出那一步‘以退为进’的诱饵,找到中军背后的薄弱之处,便能破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位面如死灰、身躯微颤的吐蕃使者,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清淡却带着几分锐意的笑意。
“只是这天竺国师大概未曾料到,在他写下这局棋的数百年后,大景朝堂之上,恰好有一个略通兵法之人,能看懂他的心思。”
大明宫内,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
继而,如同积蓄已久的浪潮轰然迸发,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百官们压抑了大半日的憋屈与愤懑,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纷纷高呼“淮阴侯大才!”
“陛下慧眼识珠!”
女帝端坐于鎏金宝座之上,眼中亦是异彩连闪,如星河微漾。
她看着楚奕那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身影,一身侯爵常服衬得他挺拔如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真正发自心底的笑意。
这个年轻人,从入仕以来,似乎从未让她失望过。
无论是朝堂权谋、佛寺斗法,还是此刻在万邦使臣面前的智勇双全,他都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沉稳而锋利,替她劈开一切荆棘。
吐蕃使者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手中的羊皮卷无力地滑落。
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喉结滚动,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涩苦笑:
“大景果然人杰地灵,在下心服口服。”
他朝着女帝的方向深深躬身,几乎弯到对折,声音沙哑:“吐蕃,愿履行承诺,今年进贡加倍,绝无虚言。”
女帝端坐主位,微微颔首,凤眸中威仪流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既然使者心服,那此事便到此为止。”
“来人,继续上酒,歌舞助兴!”
“今日是母后的千秋寿诞,莫让这等小小插曲,扰了大家的兴致。”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如流水般漫过殿堂。
宫娥们鱼贯而入,步履轻盈,献上琥珀色的佳酿与琳琅的珍馐。
殿内的气氛终于重新缓和下来,暖香浮动,笑语渐起。
但所有大景官员看向楚奕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叹服,那目光中有欣赏,有震撼,亦有几分隐约的忌惮。
而韩仕林,则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缩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低着头,盯着眼前杯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