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殿中,站定。
然后,解下了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看起来并不华丽的剑。
但当她双手捧剑时,殿中几位老将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那剑鞘上,有着无数细密的划痕,有些是刀剑相击留下的,有些是箭矢擦过的,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磨损。
每一道痕迹,都仿佛在诉说着沙场岁月。
林昭雪单膝跪下,双手将剑高高举起。
“太后,末将镇守边关多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珍品。”
“这把剑跟随末将在漠北征战七年,斩敌无数,是末将最珍贵之物。”
“今日献给太后,愿此剑镇守宫阙,保太后岁岁平安。”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柄剑。
它没有金佛的璀璨,没有玉鹤的精巧,没有珊瑚的华美,甚至没有丝帛经文的虔诚。
它只是一柄杀人的兵器,一柄饱经沙场风霜的剑。
但正因如此,它显得格外沉重。
安太后缓缓走下御阶。
她接过那柄剑时,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她低下头,轻轻抚过剑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指尖触到一处特别深的凹痕时,抬起头看向林昭雪:
“这是……”
“三年前,漠北铁骑夜袭大营。”
林昭雪平静地说,“末将以此剑格挡敌将重斧,留下了这道痕。”
安太后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并非雪亮如镜,而是泛着一种暗沉的、如秋水般的寒光。
“呛”的一声,剑归鞘。
安太后双手捧着剑,目光复杂而感慨。
她看着林昭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看着那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握惯了刀剑、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
“好!好孩子,你这把剑,比什么宝物都沉,哀家收下了。”
她转过身,将剑交给女官:
“供奉在武英殿。”
然后亲自弯腰,扶起林昭雪:
“起来吧,地上凉。”
林昭雪起身,抱拳一礼,退回到楚奕身边。
献礼的环节继续进行,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
一件件珍品呈上,殿中重新响起赞叹声、恭贺声。
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直到,那位吐蕃使者站起身来。
“啪、啪、啪。”
他拍了拍手,声音响亮,甚至压过了丝竹之声。
满殿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吐蕃使者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容张扬而刻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吐蕃随从立刻起身,
那是两个身材异常壮硕的汉子,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他们走到殿外,片刻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重新走进来。
那箱子约莫半人高,通体以厚重的红木打造,四角包着黄铜护角,看起来异常结实。
两名壮汉抬得十分吃力,每一步踏在金砖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箱子里装着一整块巨石。
行至殿中,“砰”的一声巨响,箱子被重重放下。
吐蕃使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捋了捋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大步走到箱子前,亲手抓住箱盖上的铜环。
那动作故意放得很慢,仿佛在等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咔、哒。”
箱盖打开。
满殿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煌煌,照进箱中,那是一尊约莫半人高的纯金佛像!
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托净瓶。面容慈和,双目微垂,唇边带着悲悯众生的微笑。
整尊佛像通体以纯金铸造,金子的光泽在烛火下并不刺眼,反而泛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温润金光。
最令人震撼的是莲座。
那莲台分三层,每一层莲花瓣都雕刻得纤毫毕现,瓣尖微卷,仿佛真的莲花在风中轻颤。
而莲座底部,密密麻麻镶嵌着一圈红宝石。
数一数,整整三十六颗!
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切割成完美的水滴形,在烛光下流转着火焰般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闪烁的,而是持续地、灼热地燃烧着,仿佛将三十六团小小的火焰封印在了宝石深处。光线折射间,金佛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红色的光晕中。
吐蕃使者挺直腰背,环顾四周。
他看到大景官员们脸上那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让自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大景太后!此乃我吐蕃赞普倾全国之力,命三百工匠耗时三年铸成的纯金佛像!”
“佛身所用黄金一千三百两,莲座所镶红宝石三十六颗,每一颗都取自昆仑山脉深处,经高僧加持,价值连城!”
“此佛,愿献给太后,以祈两国邦交永固,万世太平!”
“一千三百两黄金……”
“三十六颗昆仑红宝石……”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方才那些权贵献上的奇珍,此刻在这尊金佛面前,忽然都显得黯然失色。
不是它们不够珍贵,而是这尊金佛所代表的份量太过沉重。
那是国力,是底气,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粗暴的展示。
吐蕃使者显然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踱了两步,走到箱子侧面,伸手轻轻抚过金佛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珍重,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刻意,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充满遗憾的叹息:“唉……”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吐蕃使者转向身旁的回鹘使者。
那回鹘使者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靛蓝长袍,正低头喝酒,仿佛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但吐蕃使者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笑道:“看来大景的宝物,也不过如此嘛。”
“金银珠宝虽多,却没几件能真正镇得住场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倒是我们吐蕃,虽然地广人稀,却胜在实诚,从不弄虚作假……”
话音落下,他笑着看向回鹘使者,仿佛在等待对方的附和。
回鹘使者依旧低着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仿佛没听见。
但殿中所有大景臣子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
烛火依旧煌煌。
金佛静立在箱中,三十六颗红宝石灼灼燃烧。
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