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千秋宴的流程终于到了献礼环节。
殿中烛火煌煌,将金碧辉煌的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丝竹之声暂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御阶之上。
女帝率先起身。
她步履沉稳地走下御阶,亲自捧起一方木匣。
那木匣纹理细腻,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角包着錾花金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而贵重的光泽。
女帝走到安太后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柔和。
“母后,这是朕命人寻来的南海珊瑚如意,通体无瑕,色泽如丹霞,愿母后福寿绵长,如这珊瑚一般,千年不朽。”
她说话时,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泛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安太后端坐在凤椅上,身穿赭黄绣百鸟朝凤锦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凤头簪。
“陛下有心了。”
女帝亲手打开匣盖。
“咔嗒”一声轻响。
锦缎衬里之间,一株约莫两尺高的红珊瑚静静呈现。
那珊瑚色泽殷红如血,却又不显刺目,反而透出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光晕。
枝桠舒展得极其自然,每一处转折都如天工雕琢,顶端几簇细小的分支宛若绽放的红梅。
在烛光映照下,竟隐隐泛着一层虹彩般的微光。
“嘶~~”
满殿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叹之声。
有几位年老宗亲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眯起眼睛细看。
几位诰命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艳羡。
就连侍立在侧的宫娥太监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安太后含笑接过木匣,指尖轻轻抚过珊瑚光滑的表面,触感微凉而润泽。
她抬起头,拍了拍女帝的手背。
“陛下有心了。”
女帝唇角微弯,那笑意很淡,却让整张冷峻的脸柔和了几分。
“母后喜欢就好。”
随即,献礼正式开始了。
定国公率先出列。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身形微胖,面色红润,穿着一品国公的绛紫朝服。
他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上面平铺着一套金箔册页。
走到殿中时,他步履格外沉稳,仿佛手中托着千钧重物。
“太后娘娘,臣献上前朝静悟禅师手书的《金刚经》金箔册页一套,共三十二页。”
“每一页金箔皆薄如蝉翼,字迹以錾刻之法呈现,笔力虬劲,愿为太后祈福。”
有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册页展开。
烛火映照下,那些薄得几乎透明的金箔页片上,深深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小字。
每一笔都深入金箔肌理,转折处锋利如刀,却又带着佛经特有的圆融气韵。
最奇妙的是,当烛光从特定角度照射时,那些字迹竟仿佛悬浮在金色光晕之中,若有若无,宛若神迹。
安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在那金箔上停留片刻:
“定国公费心了。”
永昌侯紧接着上前。
他是个三十余岁的俊朗男子,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他身后跟着两名家仆,抬着一只半人高的朱漆木箱。
箱盖开启的瞬间,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箱内铺着深紫天鹅绒,一对和田玉雕的仙鹤静静而立。
那玉质温润如凝脂,通体无瑕,白中透着一抹极淡的青,仿佛初雪映着远山。
仙鹤姿态各异,一只引颈长鸣,鹤喙微张,一只低头理羽,神情安详。
最精妙的是,两只鹤首各衔着一枚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那珠子在烛光下并不显眼。
但当永昌侯示意内侍稍稍遮挡光线时,明珠竟缓缓流转出柔和的、月华般的荧光,将玉鹤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此对玉鹤,乃臣寻访西域玉匠大师,耗时两年雕琢而成。”
“鹤首所衔夜明珠,采自南海极深处,能在暗室中自发微光,历百年而不衰。愿献与太后,祈太后仙寿恒昌。”
安太后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轻轻抚掌:“巧夺天工。”
此后,几位皇亲国戚也纷纷献礼,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奇珍。
装在锦盒中的千年老参,根须完整如人形,隐隐透着玉色光泽。
盛在水晶匣内的万年灵芝,伞盖大如团扇,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据说嗅之令人神清气爽……
一时间,殿内珠光宝气,令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药香、玉石的冷香,混合着美酒佳肴的香气,织成一种奢华而庄严的氛围。
轮到萧隐若时,殿内忽然安静了几分。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子,面容冷艳苍白,眉目如画,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她操控轮椅缓缓上前,轮子碾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辘辘”声。
行至御阶前三步,轮椅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丝帛,那丝帛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白丝带系着。
“太后娘娘,臣无甚奇珍,唯有一卷亲手抄录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历时三月,以金粉为墨,愿太后身体康健,福泽绵长。”
安太后亲自起身,走下两级台阶。
她接过那卷丝帛,指尖触到丝帛时,动作格外轻柔,解开丝带,缓缓展开……
烛火跳动。
丝帛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韧而不破。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清秀的小楷,每一个字都以金粉书写。
更难得的是,整卷经文五千余字,字字工整,笔划匀停,无一处潦草,无一处错漏。
起笔收锋间,能看出书写者极致的耐心与虔诚。
有些笔画极细处,金粉几乎要融入丝帛的纹理,却依旧清晰可辨。
安太后看着看着,眼中忽然一热。
“好孩子……”
她声音有些哽咽,伸出手,轻轻握住萧隐若冰凉的手。
“这比什么奇珍异宝都珍贵,难为你有这份心,坐了那么久的轮椅,抄了三个月……”
她握得很紧,掌心温热。
萧隐若微微垂眸,淡淡道:
“太后喜欢就好。”
安太后又拍了拍她的手,才小心地将丝帛重新卷好,递给身旁的贴身女官:
“仔细收着,就放在哀家寝殿的佛堂里。”
女官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这时,林昭雪大步上前。
她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
麦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峰英挺,一双眼睛亮如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