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端坐于九龙盘绕的主座之上,听闻吐蕃使者那番暗藏锋芒的献礼之言,指间所执的碧玉酒樽微微一滞。
她面色依旧端凝如常,唯眼底掠过一丝霜雪般的寒意,那寒意极淡,却令近侍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安太后坐于稍侧之位,唇边原本噙着的雍容浅笑,此刻如薄雾遇曦,渐渐淡去。
她目光平静扫过满殿,将一切波澜敛于端庄仪态之下,唯有微微收紧的嘴角泄露了心中不豫。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人人胸中如堵重石。
那吐蕃使者自宴始便咄咄逼人,诗词较量时以粗犷边塞谣讥讽中原文风柔靡,武艺展示时遣魁伟力士演刀耀悍勇,棋枰对弈更以诡谲布局连挫三位国手。
三番较量,大景虽未落败,
没想到到了献礼环节,他居然又拿出一尊金佛来耀武扬威,还偏偏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让人挑不出毛病。
安太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满殿权贵,最终落到了楚奕身上。
今日满殿的人,上至女帝、权贵,下至萧隐若、林昭雪,甚至连吐蕃使臣都献了礼。
唯独楚奕,从方才一直站在文臣席中,手边空空如也,仿佛根本没准备任何贺礼。
但安太后知道,楚奕绝不是那种会失礼的人。
他越是沉默,便越说明他准备的礼物,非同寻常。
她带着几分期待,目光柔和地看向楚奕的方向。
女帝亦察觉了此间异样。
她微微侧首,冕旒轻摇,珠玉相击声清越如玉磬。
她朝着楚奕的方向略扬下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线清冽中透着一丝慵懒的戏谑:
“奉孝,满殿之人,上至朕与太后,下至萧隐若、林昭雪,乃至吐蕃使臣,皆献了心意,你的呢?”
她稍作停顿,眼波流转,烛光在那双深眸中跳跃。
“该不会是……忘了携来罢?”
话音方落,几缕压抑的嗤笑自使臣席间逸出。
吐蕃使者更是抚掌而笑,眼中讥诮之色毫不掩饰。
楚奕闻声,从容自席间步出。
他行至御阶前三步处,拱手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屈,声音温润清朗,如玉石相叩:
“回陛下、太后,臣之寿礼,确已备下。”
“只是此物不甚适宜在殿内展示,若陛下、太后,并诸位贵宾不嫌繁琐,可否移步殿外?”
“臣之所献,需以苍穹为幕,方显其意。”
安太后眼中蓦地亮起光彩,似星子坠入深潭。
“甚好,哀家便去瞧瞧,奉孝究竟为哀家备下了何等惊喜。”
她含笑起身,身侧宫娥连忙上前搀扶。
女帝亦随之离座,玄色袍裾在灯下划出一道流丽的弧光。
帝后既动,满殿之人谁敢安坐?
文武百官、诸邦使臣纷纷起身,衣袍窸窣,环佩叮咚,如潮水般随着帝后的步伐,浩浩荡荡向殿外涌去。
殿门徐徐洞开,夜风裹挟初秋的微凉卷入,拂散殿内氤氲的酒气与暖香。
大明宫外的汉白玉广场辽阔如镜,四周石柱宫灯高悬,将夜色撕开一片温润的光域。
楚奕引众人至广场中央站定,夜风拂动他青衫衣袂,袍角轻扬。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一枚长约三寸的竹管,色呈暗褐,表面打磨光滑,在宫灯映照下毫不起眼。
他面北而立,将竹管一端斜指苍穹,手指在尾端机括处轻轻一扯……
“咻!”
一道尖锐却悦耳的破空声撕裂夜的静谧。
众人仰首,只见一道金线般的流光自竹管中激射而出,笔直刺向墨蓝深邃的夜空,其速之快,仅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灿金残影。
升至极高处,蓦然……
“砰!”
一声并不震耳却足够清晰的爆鸣。
那道金线骤然炸裂,化作万千点细碎金芒,如天神挥洒的金色花雨,簌簌然绽放在天穹之上!
金芒并非瞬时消散,而是缓缓飘落,拖曳着淡淡的光尾,似无数萤火虫同时点亮,
又如千树万树梨蕊,在夜幕中刹那盛放,璀璨夺目,照亮了下方案一张张仰起的脸庞。
惊叹声尚未脱口,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流光接二连三自楚奕身侧地面预设的发射点位冲天而起!
它们色彩纷呈,赤如烈焰,橙似暖曦,黄若金菊,绿比翠羽,青同碧波,蓝赛深海,紫胜烟霞……
七彩光芒交织缠绕,如神女抛出的锦绣云缎,铺满了整片视野可及的夜空。
每一道流光炸开的形态,皆经精心设计,无一雷同……
一簇赤焰腾空,炸开时化作一朵层层叠叠、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瓣分明,花蕊颤颤,在夜风中仿佛能嗅到那虚拟的国色天香……
整场烟花大秀,持续了足足半刻钟。
大明宫上空被照耀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的光芒甚至映亮了远处宫墙的砖石纹路,也映亮了广场上每一张震撼无言的脸庞。
所有人,无论是大景官员,还是各国使臣皆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神呆滞,沉浸在纯粹的视觉冲击与心灵震撼中。
刚才那些暗自艳羡吐蕃金佛的官员,此刻早已将那尊金灿灿的佛像抛到了九霄云外。
金佛再贵重,终究是冰冷死物,置于案头,不过一件奢华摆设。
而眼前这场照亮半边天穹、撼动心魂的烟花盛景,却是活生生的、流动的、足以镌刻进记忆深处、乃至载入史册的奇观!
它不止用眼睛看,更需用心去感受那份磅礴、绚烂与匠心独运。
安太后久久仰望着夜空,璀璨光华在她眼中跳跃,更映照出她此刻激荡的心绪。
不知不觉,眼眶微微发热,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极慢地转过头,望向广场中央那道青衫身影。
楚奕静立原地,微微仰首看着自己的作品,侧脸在漫天光华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这一切惊天动地的绚烂,于他不过信手为之。
安太后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被夜风送到楚奕耳边:
“奉孝,这些都是你为哀家准备的?”
楚奕闻声,收敛目光,转身面向太后,再次躬身,姿态恭谨如初。
“回太后,臣确有此念。金银珠玉,珍宝古玩,虽则贵重,终究是沉寂死物,锁于库中,仅供赏玩。”
“而一场繁华盛景,若能博太后凤颜一笑,能令满朝文武暂忘烦忧、心怀开阔,更能让万邦使臣亲眼目睹我大景之国力、匠心与气象。”
“那么,这场烟火本身,便是臣心中最合宜的‘寿礼’,亦是献给我大景山河的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