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一下安静。
楚奕看着那只人耳。
反而慢慢笑了。
“好。”
“这才像样。”
他把纸放下。
抬起眼。
“灯刚亮。”
“左右两边……”
“就都出来了。”
第二天。
辰时。
天平码头。
这里以前是洛阳北面最热闹的几个水码头之一。
后来运河改道。
大船越来越少。
只剩下一些短途货船还会停靠。
楚奕到的时候。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老人。
一张桌。
两壶酒。
还有沈青舟。
楚奕看见沈青舟。
脚步停了一下。
“又是你?”
沈青舟苦笑。
“郡公这话。”
“听着像不太想见我。”
“主要每次见你。”
“后面都容易出事。”
“……”
沈青舟竟没法反驳。
林昭雪跟在楚奕身边。
墨鸦没有露面。
已经提前带着执金卫散在四周。
楚奕今天没有带玄甲军。
也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林昭雪。
以及远处看不见的执金卫。
邀请的人。
显然也知道。
所以那老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淮阴郡公?”
“是我。”
老人点头。
“坐。”
楚奕没坐。
先看沈青舟。
“你请我?”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沈青舟指了指老人。
“带路。”
“他是谁?”
“他自己说。”
老人终于抬眼。
六十多岁。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右眼有些浑浊。
两只手。
却很粗。
一看便是常年摸船桨、缆绳留下的。
他从怀里。
摸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半朵莲。
左莲。
不是第一盟如今使用的半莲令。
更老。
木头都已经发黑。
边角磨得极圆。
楚奕看了一眼。
“旧左莲?”
老人也看着他。
“完整莲令。”
“真在郡公手里?”
楚奕笑了。
“你们消息都挺快。”
“昨夜三灯齐亮。”
老人道。
“十九年没亮过。”
“想不知道都难。”
“你叫什么?”
“温成海。”
“以前做什么?”
“跑船。”
“现在呢?”
“还是跑船。”
林昭雪在旁边看了一眼。
“跑船能跑出一块老左莲?”
温成海笑了。
“林将军。”
“您带兵。”
“身上不也不一定天天挂虎符?”
林昭雪挑眉。
老头胆子还挺大。
楚奕终于坐下。
“说吧。”
“找我干什么?”
温成海没有立即回答。
反而看向楚奕身后。
“昨晚。”
“右边是不是给郡公送了东西?”
楚奕眼神微动。
“你知道?”
“猜的。”
“送了什么?”
“一只耳朵。”
温成海倒酒的动作。
瞬间停住。
“耳朵呢?”
楚奕抬手。
身后跟着的一名执金卫。
将一个木盒放到桌上。
打开。
里面。
正是昨晚送来的那只人耳。
温成海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他甚至没有碰。
只是死死盯着耳垂的位置。
那里。
有一道已经愈合很多年的豁口。
像是早年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果然是他。”
楚奕立刻问:
“谁?”
温成海没有回答。
反而抬头。
“尸体找到了吗?”
“还没有。”
“那快了。”
“什么意思?”
温成海看向河面。
“右边的人送耳朵。”
“从来不会只送耳朵。”
话音刚落。
远处突然有人惊呼。
“死人!”
码头下方。
几个搬货的汉子全围到了水边。
“水里有死人!”
“捞上来!”
楚奕与林昭雪同时转头。
河面。
一具尸体正随着水流缓缓漂下来。
被一根断裂的旧缆绳勾住。
几个码头工人七手八脚。
很快把人拖上岸。
楚奕走过去。
尸体是个老人。
六十上下。
穿得很普通。
身上没有明显刀伤。
只有脖子上。
一圈深紫色勒痕。
最显眼的。
便是左耳。
没了。
林昭雪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木盒。
“对上了。”
温成海走到尸体旁。
站了很久。
最终。
轻轻叹了一口气。
“袁定山。”
楚奕看他。
“什么人?”
“以前河南都督府军械库的老主簿。”
这一句话。
瞬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军械库。
又跟右线接上了。
“多少年前?”
“二十多年前。”
温成海道。
“后来辞官。”
“住在洛阳城北。”
“外面的人都以为。”
“他只是个退休小吏。”
“实际上呢?”
老人沉默片刻。
“右莲的记门人。”
楚奕眼神一凝。
“什么叫记门人?”
“记谁进过门。”
“谁借过兵。”
“谁拿过军械。”
“哪道手令是真的。”
“哪道手令是假的。”
温成海低头看着尸体。
“以前右边很多事。”
“都经过他手。”
“他不是大人物。”
“可他记得太多。”
林昭雪冷笑。
“所以三盏灯一亮。”
“人就死了。”
“嗯。”
温成海点头。
“右边在清老人。”
楚奕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想到昨晚纸上的那句话。
——左边可以谈。
——右边,只认死人。
现在看。
根本不是单纯威胁。
是告诉楚奕。
右莲旧人。
谁敢因为三盏白灯出来。
谁就得死。
“你不怕?”
楚奕看向温成海。
“怕。”
老人回答得很直接。
“那还来?”
“因为再不来。”
“可能就没机会了。”
楚奕眯起眼。
“什么意思?”
温成海回到桌边。
重新坐下。
“郡公昨晚开了甲一。”
“应该已经知道。”
“半莲最早不是第一盟的东西。”
“知道。”
“也知道左右本来是一体?”
“知道一点。”
温成海点头。
“那我给郡公说点你还不知道的。”
楚奕没有打断。
“最早的莲。”
“不是为了让谁控制谁。”
温成海道。
“也没有什么左边听右边。”
“右边管左边。”
“最开始。”
“两边是互相卡着的。”
“什么意思?”
“走水的。”
“不能自己调军械。”
“军中的。”
“也不能自己走私路。”
“左边要借官路。”
“得拿左令找右边。”
“右边要走暗船。”
“也得拿右令找左边。”
“必须两边都点头。”
楚奕明白了。
这套东西最初的设计。
竟然不是集中权力。
而是分权。
左边管江湖、水路、商路。
右边管官府、军械、粮仓。
谁都不能单独把整条线跑通。
这也是为什么。
真正重要的东西。
必须左右两枚莲令一起才能打开。
林昭雪皱眉。
“那后来怎么成现在这样?”
温成海笑得有些苦。
“人多了。”
“钱多了。”
“权也大了。”
“还能怎么变?”
“大家都想绕过另一边。”
“左边想自己找官。”
“右边想自己养船。”
“最后。”
“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