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问：
“什么时候真正分开的？”
“先帝晚年。”
温成海道。
“大概二十年前。”
“因为军械？”
“军械只是其中一件。”
老人摇头。
“粮。”
“人。”
“盐。”
“假路引。”
“甚至官职。”
“什么都开始有人做。”
“最初那批人定下的规矩。”
“早没人当回事。”
“曹胜虎就是那时候想退？”
温成海沉默几息。
“对。”
“他是左边最后几个还想守旧规矩的人之一。”
纳兰千泷昨晚并没有跟来。
楚奕今日也刻意没带她。
他想先听听。
这些旧左莲的人。
会怎么说曹胜虎。
“你跟他熟？”
“喝过酒。”
“打过架。”
温成海笑了笑。
“也互相坑过。”
“算不上生死兄弟。”
“但他死的时候……”
老人看了眼河边袁定山的尸体。
“我确实躲起来了。”
楚奕问：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温成海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曹胜虎敢掀桌。”
“我不敢。”
“所以这十九年。”
“我一直装成一个普通船头。”
“左莲也再没有亮过。”
林昭雪问：
“那第一盟呢？”
“他们为什么后来用左莲？”
“接盘。”
温成海只用了两个字。
“曹胜虎死。”
“旧左线一下散了。”
“可路还在。”
“船还在。”
“码头也还在。”
“总得有人用。”
“第一盟本来就在做江湖买卖。”
“他们最适合。”
楚奕眼神微动。
“谁让第一盟接的？”
温成海看了他一眼。
“先生。”
终于。
又绕回先生。
“真正的先生？”
“嗯。”
“你见过？”
“见过一次。”
楚奕身体微微坐直。
“男的女的？”
“男的。”
温成海回答得很干脆。
楚奕眼神骤然一凝。
清泉山庄那个黑袍女人。
果然不是先生。
至少不是最早那个。
“多大？”
“当年看着三十多。”
“十九年前？”
“不是。”
温成海道。
“我见他是曹胜虎死后第三年。”
“也就是说。”
“十六年前。”
“他来找你做什么？”
“接左线。”
“你给了？”
温成海摇头。
“我只给了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他。”
“后来呢？”
“后来事实证明。”
“我不信是对的。”
温成海看着桌上的旧左莲。
“第一盟用了左线以后。”
“确实把很多路重新接起来。”
“可他们也越来越像旧网。”
“人多。”
“钱多。”
“秘密多。”
“最后。”
“同样开始烂。”
楚奕没有评价。
他只问：
“甲二。”
温成海的手。
明显停了一下。
“郡公已经知道甲二了？”
“知道名字。”
“甲一见人。”
“甲二见事。”
老人沉默。
过了很久。
点头。
“没错。”
“甲一里。”
“记的是谁。”
“谁入过网。”
“谁拒绝。”
“谁准备被换。”
“甲二……”
他看向楚奕。
“才记他们到底干过什么。”
“在哪？”
“上京。”
“具体在哪？”
“我不知道。”
“谁拿走的？”
温成海没有回答。
楚奕盯着他。
“你今天出来。”
“总不会就为了跟我讲这些已经知道一半的事。”
温成海苦笑。
“郡公果然不好糊弄。”
他伸手。
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很多层的小东西。
一层层打开。
里面。
是一张已经发黄的回执。
很小。
只有半张手掌大。
“这是什么？”
“甲二入京的回执。”
楚奕眼神瞬间变了。
直接接过。
纸上。
字已经很淡。
但还能看清。
——甲二，已收。
——景和七年四月十九。
下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印。
一个极小的——
鹤。
林昭雪皱眉。
“又是鹤？”
温成海道：
“当年我也以为。”
“是鹤收了甲二。”
“后来才知道。”
“不是。”
楚奕抬眼。
“那这个印是什么意思？”
“交接点。”
“甲二进上京以后。”
“先过鹤线。”
“再转给真正接账的人。”
“那是谁？”
温成海看向河边。
没有说话。
楚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袁定山。
尸体。
耳朵被割掉。
“他知道？”
“对。”
温成海声音很低。
“甲二进京的时候。”
“左边负责送。”
“右边负责接。”
“我知道送到哪。”
“袁定山知道……”
“最后交给谁。”
楚奕脸色彻底沉了。
难怪。
昨晚三盏灯刚亮。
袁定山就死了。
右边根本不是随便杀一个老人来威胁楚奕。
他们杀的。
恰恰是现在最关键的人。
甲二最后落在谁手里。
袁定山知道。
所以他必须死。
林昭雪蹲到尸体旁。
开始检查。
“身上搜过吗？”
墨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面出现。
“刚搜过。”
“什么都没有。”
“衣服？”
“普通。”
“鞋底？”
“没有夹层。”
“牙？”
“也看了。”
“没藏东西。”
温成海苦笑。
“右边既然敢把尸体送过来。”
“就不会给他留下东西。”
楚奕没有说话。
他蹲下。
看着袁定山的脸。
勒死。
没有明显搏斗伤。
衣服很整齐。
手指也完整。
说明对方控制住他以后。
有时间慢慢处理。
随后割耳。
装盒。
再把尸体扔进水。
为什么割耳？
只是证明身份？
还是……
楚奕忽然抬头。
“耳朵拿来。”
木盒重新送过来。
楚奕没有碰。
只盯着那只耳朵。
温成海之前第一眼。
就是通过耳垂上那道旧豁口认出了袁定山。
也就是说。
对方割耳。
确实能让熟人辨认。
可如果只是证明死者身份。
直接送一根手指。
一块腰牌。
甚至一封信都行。
为什么偏偏是耳朵？
楚奕问：
“袁定山耳朵上的伤。”
“怎么来的？”
温成海一怔。
“好像……”
老人努力回忆。
“很多年前。”
“被箭擦的。”
“哪一年？”
“不记得。”
“跟旧网有关吗？”
温成海脸色忽然变了。
“等一下。”
他一把拿过木盒。
也顾不上恶心。
死死盯着那只耳朵内侧。
“灯！”
墨鸦立刻将灯拿近。
温成海用手指。
把已经干掉的血轻轻擦开一点。
耳廓最里面。
竟然露出几个极小的黑点。
不是伤口。
是针刺。
年头太久。
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共五个。
排列得毫无规律。
楚奕眼神一凝。
“这是什么？”
温成海整个人都愣住了。
“记号。”
“什么记号？”
“右边以前的老人。”
温成海声音都变了。
“有些不敢留纸。”
“就把最重要的数字……”
“刺在身上。”
林昭雪低头看看耳朵。
“刺耳朵里面？”
“隐蔽。”
“也没人会想到。”
温成海立刻数。
五个点。
位置不同。
他看了很久。
突然道：
“不是五。”
“是三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