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女侠想了想，拿起身旁的长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上碎星楼问个究竟，如果我回不来，那大人可以放心对碎星楼下手。”
她说完便准备起身。
对她来说，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碎星楼愿意说清楚，那便说清楚，若是不愿意，她也能亲自试出对方的态度。
周烨星连忙起身阻止：“等等！没必要，碎星楼充其量只不过是江湖侠客的聚集地，或许碎星楼真的养了厉害的杀手，但有正义感的江湖侠客还是不少的。”
更何况，碎星楼里的人并非全都受碎星楼控制。
江湖客各有脾气，真把红云女侠围在里面，事情就会变成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冲突。
到时候，倭寇的事情反而没人注意了。
只要将倭寇的弊端，还有对百姓的残害完全展现出来，周烨星相信不会有人明着站在百姓的对立面。
江湖人可以不喜欢朝廷，却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倭寇说话。
如果有，那他们反而可以名正言顺直接镇压。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需要派人去碎星楼试探一下碎星楼老板的态度。
当然了，那个人并不一定得是红云女侠，毕竟红云女侠救了自己，没必要让她冒这种风险。
红云女侠重新坐下来，她还是说道：“大部分江湖客对朝廷都不太感冒，碎星楼的态度很重要。”
她没有再提亲自去碎星楼，却也没把长剑放远，若是碎星楼真打算与官府为敌，她早晚还是要去一趟。
“碎星楼的态度很重要，但朝廷的态度，百姓的态度，也一样重要，本官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倭寇的麻烦，你知道沿海有多少村子被屠戮殆尽吗？”
周烨星之所以现在雷厉风行，主要目的还是解决倭寇问题。
那些富商有钱，也有人脉。
本地官员在四边城经营多年，彼此牵连。
按规矩一点点查，他们有的是办法拖延，也有足够的时间毁掉证据。
毕竟他初来乍到，如果浪费时间和这些富商以及本地官员周旋，那没有一两年根本不可能出成绩。
可沿海的百姓等不了一两年。
倭寇每多来一次，便可能又有村子被毁。
那些富商和官员赚得盆满钵满，百姓却丢了命。
他必须赶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该抓的人抓完，把能拿到的账册拿到手。
这么做，反而会更快一些，也能打很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城门已经被江将军掌控，城中豪强富商也被拿下，该抓的官员一个都没跑掉。
第一步算是成了。
下一步便是碎星楼。
若碎星楼愿意妥协，事情还能谈。
若碎星楼想借江湖势力逼官府退让，那就只能打。
就在周烨星想着派谁去找碎星楼时，良师爷走了过来。
良师爷先看了红云女侠一眼，又走到周烨星身边。
“大人，碎星楼老板求见。”
听到这话，周烨星和红云女侠都忍不住相视一眼。
这是真的？
他们还在商量派谁过去，碎星楼老板却先找上门来了。
是来解释那些倭寇的事，还是另有企图。
不管是哪一种，这人来得都太快了。
消息从衙门传到碎星楼需要时间，老板作出决定也需要时间。
除非对方，早就做好了来府衙的准备。
周烨星没有让良师爷把人带进后堂。
这里是衙门，既然对方主动来了，那便在前堂见。
红云女侠也提起了剑，虽然她没见过碎星楼的老板。
但听闻，这个老板很特别。
谁知道这个老板是不是个武林高手。
三人回到了前堂。
只见一人站在堂前，仰头看着头顶的牌匾。
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而周围依旧散发着血腥味。
地面虽然已经清理过，可石缝里还留着血迹。
恐怕没几天，这味道都散不去。
那人负手而立，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
士兵守在两侧，他也没有四处张望，只管看着那块牌匾。
一直到周烨星的出现，他脸上的表情才有所变化。
周烨星留意到了，那个表情写着羡慕。
不是畏惧，也不是防备。
是羡慕。
羡慕什么？
羡慕他身上的官服，还是羡慕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那人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对周烨星行了一个读书人的礼。
“生员唐延星拜见巡抚大人。”
生员，其实就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例如秀才，还没做官的举人，面对朝廷官员都能自称一句生员。
这反而让周烨星很是诧异。
他原本设想过碎星楼老板的模样。或许是个成名多年的江湖高手，或许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却没想过对方会以生员自称。
红云女侠握着剑，也重新打量了对方一遍。
周烨星看着堂前的人，还是问了出来。
“你...就是碎星楼的老板？”
“是的，晚生就是碎星楼的老板。”
谁能想到，能够聚集一帮江湖客的碎星楼的老板。
竟然是个书生。
唐延星站在前堂，衣着打扮与寻常读书人没有区别。
若非他亲口承认，周烨星也很难把他和碎星楼联系到一起。
“看来大人很惊讶，不过也正常，很多人知道我的身份，都会很惊讶。”
唐延星任由几人打量，没有半点慌张。
红云女侠追问，“你一个书生，怎么能拉起碎星楼这种生意？”
她问得直接，目光一直落在唐延星身上。
碎星楼里有那么多江湖客，谁也不会平白听一个书生的话。
唐延星微笑道：“很简单，只要背后有一群金主就行了，有了钱，什么生意拉不起来？”
这话并不假。
江湖客要吃饭，也要兵器和药。
只要银子给够，自然有人愿意替碎星楼办事。
不过周烨星不信，那几家只出了银子。
周烨星顺势问道：“谢家王家成家，不仅仅给你钱，还给你其他东西吧。”
唐延星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没有变。
“大人果然很聪明，他们还给人给情报，当然了，这是碎星楼一开始时的做法，到了现在，我们已经能只给自足了。”
这话简单，但也说明了很多事情。
碎星楼已经不需要靠那几家才能活下去。
唐延星特意把这件事说出来，显然是早就不想再跟那些富商豪强合作，但双方关系太深了，所以只能借助巡抚的手来中断这个关系。
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表明态度？
周烨星盯着唐延星，“所以你想要什么？”
“大人真是快人快语，不过晚生还是想仔细说说我自己的来历。”
其他三人没有阻止，而是准备静静倾听。
“弘德十二年，我考举失败，为了赶考，我家借了些钱，可我落榜后，那些钱自然也就还不上了，家里的地契只能赔给别人，甚至妻子都不得不被卖去牙行。”
周烨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这番话把他拉回了当年。他也曾面对过同样的处境，只不过他中举了，甚至成了解元。
等他回到家时，家传宝玉已经被送了回来，他家的账也直接一笔勾销。
那些曾经上门催债的人换了脸色，连说话都变得客气。
只差一场考试，两个人的命运便走向了两边。
周烨星很清楚，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考中，家里的下场未必会比唐延星好多少。
他忍不住问道，“所以你的夫人......”
话问出口，他又停了一下。
答案多半不会好听，否则唐延星也不会特意提起此事。
唐延星笑了声，“死了，被人卖去牙行之后，她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死在了去往云南的路上。”
屋里没人接话。
周烨星看着眼前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有种寒意在蔓延。
唐延星说起妻子的死时，还能笑得出来。
那张脸上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怨恨。
越是这样，越让人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周烨星没有急着追问。
他得先听唐延星把话说完，再判断这个人送上门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红云女侠开口，“所以你为什么会成为碎星楼的老板？”
“因为孤家寡人，有点学识，又会做点生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胆，由谢东升牵头，他们建立了碎星楼，让我成为了明面上的老板，为他们所用。”
唐延星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在他们看来，我是那个得益者，跟他们同坐一条船，实际上我痛恨他们，却也身不由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一个小小的倭寇变成如今的样子。”
说完，唐延星从身旁取出几本账本，直接双手捧着。
“碎星楼和他们的交易，都一一记录在其中，还有我暗中收集的情报，倭寇的藏身地，地图，我这里都有。”
周烨星没有马上去拿。
他盯着那几本账本，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账本其实算不上什么，那几家富商的证据多如牛毛。
反倒藏身地和地图更才是眼下最缺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最大的惊喜。
周烨星听到这个消息都感觉天上掉馅饼了。
他没想到才进城的第一天，危险与惊喜竟然捆绑在一起送到了他的面前。
可东西来得太容易，未必就没有代价。
“为什么要把这些都交出来，你主动交出这些东西，就算可以免去朝廷的责罚，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些世家虽然大部分的人都被抓了，但总会有漏网之鱼，而他们如果真的要杀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唐延星。
既然他敢来，就必然准备好了要价。
唐延星继续笑，“所以晚生来求一线生机，只要晚生协助大人解决倭寇的问题，希望大人可以放过晚生还有碎星楼。”
原来如此。
如果唐延星什么都不要，那周烨星就真的是不敢相信他的话。
现在他提出活命，反而让这场交易有了几分可信。
但答应归答应，验证也必须去做。
账本里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唐延星今日说过的每句话，都得重新掂量。
只不过红云女侠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觉得这一切都太顺了。
碎星楼本来是个大麻烦，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甚至可以成为助力。
她看了看账本，又看向唐延星，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不过她最终没有出言阻止，毕竟这对周烨星来说是一件好事。
周烨星也没有立刻作出承诺，只说道：“东西留下，本官查过之后，自会给你答复。”
“大人愿意考虑，晚生就放心了。”
唐延星放下账本，然后后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似乎也不担心周烨星会拒绝他的请求。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红云女侠才忍不住开口。
“巡抚大人，唐延星这个人，真的能信吗？”
周烨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利大于弊，这里面的东西就算是九真一假，对我们的帮助也是极大，本官会派人验证的。”
他这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唐延星能在谢东升等人的控制下，把碎星楼做成如今的规模，当然不会只是个落榜书生。
此人忍了这么多年，还暗中收集了账本、地图与情报，所图恐怕不只是一条活路。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倭寇。只要这些情报能用，他便可以抢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而负责记录的良师爷也走了上前。
“大人，这人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本官知道。”
周烨星捡起最上面的账本，先看了两页。
上面的日期、银钱和经手人都记得清楚，连几次运送货物的地点也没有漏下。
这种东西若是假的，想要查出来并不难。
若是真的，城里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很快便能顺着账目查下去。
他合上账本，把几本账册收拢到面前。
“不过有这样的助力，我们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等调兵令下来，无论是什么阴谋诡计，都会被连根拔起。”
看得出来，周烨星已经做好了和唐延星合作的准备了。
红云女侠皱起眉头，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劝说不了什么。
夜色降临前，她便和周烨星告辞。
接下来，反倒是不需要她这个江湖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