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端起笑面虎的茶杯，一气灌了个底朝天。
接着，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大小姐’走了以后没多久，一辆没挂牌照的奔驰来了德托美领事街三十二号……”
“那个女的，就是‘阿鑫’，沈碧惠上了车，这次有点古怪，对方居然一路直接到了自治一村22号一栋洋房，我记得那里住的人好像姓汪……”
“沈碧慧进了那栋洋房，奇怪的是好些个护卫都被支派到围墙外面了……连狼狗都牵出去了。”
胖子的说话，八卦且暧昧。
笑面虎听得都忘了抽烟。
“说重点！”
“大小姐”（马晓光）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胖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咽了口唾沫，悄声道：“于是……于是，我就翻墙溜了进去……”
“然后呢？”
笑面虎掐灭了烟头，凑近一点，好奇地问道。
“然后，我就上了树……看到了二楼……”
胖子吞吞吐吐地说道。
“你看到了什么？”
“大小姐”也凑近了一些，一样好奇地问道。
“……可惜拉上了窗帘！”
“那女的在二楼待了一个多钟点，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乱，妆都有点花了，领口的扣子，跟她进去的时候，扣得不一样，而且掉了一颗……”
“老太爷，你说，我会不会长针眼？”
胖子一脸八卦而又诚恳地向笑面虎问道。
“那啥……德彪啊，一定要保守秘密啊。”
笑面虎转了转眼珠子，憋出一句说话。
胖子用旁光看了一眼“大小姐”，居然也是和笑面虎一样肯定的眼神。
“就算阿香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打死胖爷我，也不会说。”
胖子也明白了过来，对灯发誓道。
灯下。
放着一份电文。
这是1938年6月26日。
怡和房子洋房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不是那种刻意点起的明亮，是忘了关——三个人谁也没想起要去关灯。
电文是笑面虎从里间拿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
把电文放在书桌上，推到中间。
马晓光第一个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没有立刻拿起来——那纸比平时厚，比平时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拿起来了，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整像被笑面虎点了穴一般定在那里。
他似乎看了很久。
其实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客厅里的老钟敲了一下，像是替时间喘了口气。
他把电文放下，没有递给胖子，也没有说话。
胖子等不及了，伸头凑过来看。
看着电文，胖子惊呼道：“……马当要塞……丢了？”
没有人回答他。
笑面虎很标准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往日的作死模样，只是站在那里，像惊涛中的桅杆。
马晓光心里感觉却有些复杂。
这种感觉就像前几日被心里被戳破的大洞里面伸进去了一个拳头，在他心里又狠狠地擂了一拳！
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马当会丢。
他知道江城会战会打四个月，最后三镇还是守不住。
他知道抗战要打八年，要死几千万人。
但知道和“知道”不一样。
果然如此！
现在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
“他妈的！肯定是那帮杂碎狗汉奸，姓汪的，还有那个坏女人‘阿鑫’……卖了要塞的布防，否则就算丢也不会这么快！”
胖子梗着脖子，急赤白脸地跳脚道。
“老子发誓，这个沈碧惠必须死！”
马晓光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好了就去做，但做之前，一定要想好。”
笑面虎难得地没有抬杠，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马晓光的肩膀。
随即他便转过身，风一般地快步走出了书房。
马晓光和胖子也带着江城区的行动人员风一般赶到了德托美领事街三十二号，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冲了进去。
“人跑了？”
季明皓有些懊丧。
“不跑才不稀奇。”
马晓光这时已经没有了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杀意的冷静。
胖子没有说话，戴着手套正翻检着一片狼藉的屋子。
他没有像江城区其他特工一样去翻文件柜，也没有去撬暗格，而是蹲在厨房门口，盯着地上那一小片狼藉。
碎瓷片、剩菜汤、几块咬了一半的点心、一碟没吃完的酱菜、半碗坨了的面——这些都是从垃圾桶里倒出来的。
马晓光从楼上下来，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德彪啊，有发现？”
“东西还没馊……”
胖子拿起一坨面条，闻了闻。
“那就证明刚跑没多久？”
马晓光心中一动，凑过去问道。
“估计不到一个钟头。”
胖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充满了确定。
刚刚过来的季明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胖子指了指那半碗面：“面坨成这样，至少搁了四十分钟。但酱菜——”
他端起那碟酱菜，凑到季明皓面前：“菜汤还是清的，没有回生味。夏天这个温度，搁一个钟头以上，酱菜就该泛酸了。这碟没有。”
他把酱菜放下，又捡起地上半块咬了一口的点心，掰开看了一眼断面，闻了闻。“红豆馅，还软着。如果搁了超过一个钟头，就该发硬了。这个——刚软。”
“而且，厨子手艺很地道，这个应该容易查到。”
马晓光点了点头，帮着胖子把那堆渣滓归置到了证物袋里，转身走到窗边。
楼下，德托美街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里，几辆黑色轿车正从不同方向驶来，车头灯明晃晃地晃过街面。
“明皓。”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地决绝，“通知江城区，法租界所有出口，天亮之前只进不出。码头、车站、路口、巷口——一个都不能漏。”
季明皓愣了一下：“法租界？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她跑了不到一个钟头。”
马晓光转过身，目光钉在季明皓脸上：“不到一个钟头能跑多远？连法租界都出不去。这女人就算变成鸟，也得被网住。”
“是。”
季明皓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吧，德彪啊，下面看你的了。”
马晓光转头对胖子道。
“去会会那个厨子？”
胖子转着眼珠子，悄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