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个小瓷瓶搁在桌上,用手轻轻往前一推。
“他们脑子里头五羟色胺不够用了,要么就是传信号的通道堵了,消息送不过去。”
“脑子那头收不着信,就开始胡乱拉警报,所以这药做的事就一件,它不管你在想什么,只管把五羟色胺补上去,把通道给通了,信差够用了,那头收到消息了,警报的劲儿自然就没那么冲了。”
他转过头看向褚遂良。
“褚大人,这药您每天吃一片,早上吃完饭后用温水送下去。”
“头十天可能觉不出什么来,半个月往后,您会发现自己夜里睡踏实了,白天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慌,能消掉一小半。”
“到一个月左右,效果就稳住了。”
褚遂良伸手去接那个瓷瓶,手指微微有点抖。
“这药......能把我脑子里那些条条框框给拿掉吗?”
“不能。”
楚天青答得干脆。
“药只管一件事,把您那套警报器的声音拧小。”
“原来风吹一下就炸雷,吃了药之后,炸雷变成了一声闷响。至于那些规矩本身,还得靠您自己慢慢跟它磨。”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褚遂良脸上,语气沉了沉。
“而且褚大人,有句话我得跟您说在前头。您这毛病要是放着不管,会走到一个您根本不想看到的地步。”
褚遂良手指收紧,攥住了那个瓷瓶:“......什么地步?”
楚天青往沙发上一靠,目光平视着他。
“我是见过那种拖到最后的病人的。”
“有的人到了后来,早上起来穿件衣裳能穿一个时辰,左边袖子抻平了,又觉得右边袖子不对劲,右边弄好了,又回过头去看左边,穿完了脱,脱完了再穿,来回折腾,他自己也知道没道理,可就是停不下来。”
褚遂良听到这话微微睁了下眼睛。
今早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多久?
好像也是来回抻了好多次。
楚天青继续道。
“还有的人,大清早要出门去赶一场聚会,刚走出巷口,忽然想起大门好像没落锁,赶紧折回去看——锁得好好的。”
“再出门,走了不到一里地,又觉得门栓可能没插严,又折回去,一看,没问题,再走。”
“走着走着心里还是不踏实,又掉头回去。”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趟,日头都升到半空了,本该清晨赴的约,到了中午人还在家门口转悠。”
褚遂良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那个瓷瓶被他攥出了浅浅的汗印。
楚天青看着他,平静地往下说。
“这些还只是开头,日子再久一些,这个人就出不来了。”
“他脑子里那些条条框框会越缠越密,密到后来,他连做个最普通的决定都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吃什么、穿什么、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每一件事都成了一个坑,他每走一步都得先琢磨半天怎么跨过去。”
“到了那个份上,他就没法做事了,上不了朝,批不了公文,见不了客,人还在,可跟废了也差不多。”
“而且——”
楚天青稍稍往前倾了倾身:“这人心里头还会多一样新东西。”
孙思邈看着他:“什么东西?”
“羞耻。”
楚天青说。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折腾的都是些没用的,他知道不该这样,可就是管不住自己。于是除了那些规矩之外,又多了一层,他恨自己。”
“恨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连穿件衣裳、写封信这种事都做不了主,那层恨叠上去之后,会比原先那些规矩更磨人。”
“到了那个份上,人就没有力气了。”
“不是懒,是那种耗光了的没劲儿。”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不是身体动不了,是怕了,索性就不动了。”
“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就那么躺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这在医书上叫......重度抑郁发作。”
孙思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人。
倒不一定都是强迫的症候,但那种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人,他见过。
他知道楚天青说的不是虚话。
楚天青接着说:“这还只是停在那儿了,还有更糟的——”
“有的人会动念头。他自己脑子里那套报警系统已经彻底乱掉了,它不再只是拉警报,它会反过来告诉他,你活着太累了。你每天被那些规矩追着跑,跑也跑不掉,停也停不下,一辈子就这么耗在穿衣裳、摆笔架、改落款这些事上头,有什么意思?不如算了。”
“这个念头一起来,人就危险了。因为他那套做事得按规矩来的老毛病还在,只是这次,规矩变成了怎么才能干净利落地走。他会反反复复地想那些细节,想得比谁都想得周全。等他真想周全了,旁人拦都拦不住。”
褚遂良攥着那个白瓷瓶的指节已经泛了白,楚天青看着他:“如果你不管它,早晚有一天走到那一步。”
“到了连活着这件事都得按规矩来的时候......”
楚天青说到这里停了,目光定在褚遂良脸上.
“你得在它还来得及的时候,自己愿意伸手往外爬,药能给您搭个梯子,但爬不爬,得看您自己。”
听完楚天青的这席话,褚遂良的眼睫一直止不住的打颤。
不。
他不能走到那一步。
他不允许自己把那些曾经让他欢喜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变成让他恐惧的东西。
砚台、笔架、一封写完了的信的落款、一件出门前穿上的袍子。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从“心头好”变成“心头刺”。
如果有一天他连拿起那方松烟石砚台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半天,那他就真的把自己丢了。
想到这些,他抬眼看向楚天青,声音坚决道。
“臣不走到那一步。臣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楚天青点了点头,缓声道。
“你有这种想法,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先回去吃半个月,半个月后过来复诊。”
褚遂良将那瓷瓶郑重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站起身来朝两人一揖:“臣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