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是龙素素正在处置降龙,安抚龙心。
江尘羽吐出一口浊气,将身上那件在方才的改造中弄得微皱的玄色道袍理了理,这才将目光投向金玲珑。
此时的白龙王龙素素正忙着安抚龙心,所以,虽然对于江尘羽口中的治疗方法非常感兴趣,但她此时也无暇在宫殿门口等候。
金玲珑极是自然地站到了江尘羽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她将目光投向江尘羽,语气恭敬而沉稳:
“尘羽阁下,那我们现在就先回我的领地,还是说,尘羽阁下觉得有必要再去龙鳞威那边的领地看看?”
她现在体内埋藏着江尘羽的天魔血脉,可以说生死都掌握在那位男人的手中。
她倒没有因此觉得屈辱。
她活了这几千年,早过了会为这种事纠结的年纪。
既然已经绑在一条绳上,她便极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新位置。
对江尘羽恭敬些,不亏。
更何况,这人确确实实给了她一条新命。
“龙素素应该在黑龙王的领地那边,以她的能力,收拾一帮小喽啰应该不在话下。”
江尘羽摸了摸下巴回复道。
他自然知道,龙素素那龙女此刻正忙着在黑龙城里收权。
那些没跑掉的降龙,还有黑龙王留下的一大摊子烂账,都得她这个白龙王去兜。
她既然想当共主,这些便是她该揽的活。
而他这边,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如今身上有伤,再往黑龙城那种刚打完仗、乱成一锅粥的地方凑,没那个必要。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黑龙城方向收回来,极是肯定地朝金玲珑点了点头:
“就按照你的意思,去你领地那边瞅瞅吧。”
他做这个决定,自然有他的考量。
金龙王一脉,如今元气大伤。
金玲珑这个龙王被龙皓宸一爪掏了个透心凉,原本已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境况。
若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去,也未必镇得住那些被龙皓宸经营了多年的旧部。
但若她以全新的面貌、更强的姿态出现在金龙一脉面前,再顺势将龙皓宸叛变的事情揭过,那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让她露面去安抚龙心,还是很有必要的。
金玲珑点了下头,没有多言。
做好决定之后,江尘羽便立即带着金玲珑回到她自己的领地。
谢曦雪依旧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与金玲珑一左一右,恰好将江尘羽夹在中间。
温蝶衣跟在后头,诗钰拉着小玉,小玉则已化回雪貂模样,趴在诗钰肩头,尾巴轻轻地晃着。
张无极落在最后,由傲霜与鸾凤一左一右地扶着。
天火神凤仍缩着脖子,一步一挪地缀在队尾,整只鸟都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虚脱感。
龙月璃倒是精神得很,她走在江尘羽身后另一侧。
......
还没有进入她归属的那片领地,他们便被一群守卫在门口的龙给拦住了。
那群守卫约莫有七八个,个个身披黑甲,手持长戟,将通往领地主城的那条石径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一位长得十分魁梧的龙娘,她生着宽厚的肩背和一对极短的暗金龙角,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她的目光极快极利地扫过江尘羽一行人,在谢曦雪与金玲珑身上多停了两息,随后立即不善地开口:
“你们是谁,看上去很陌生啊!”
她这话问得极硬,手已搭在腰间的长戟上,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她身侧那些守卫也都纷纷将长戟横过,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而听到这话,站在魁梧龙娘身侧的另一位金龙却极快地拍了拍下属的脑袋。
那是一位在大乘境后期的金龙,生着极长的墨绿龙角,面容清癯,气度沉稳。
她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随后无奈地开口:
“你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些都是人族!
你难道没听说吗?
白龙王大人带着一帮人族把龙鳞威都给赶跑了!
人家黑龙王都拦不住他们,你还想拦?”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江尘羽一眼。
她认得这个年轻人。
最近龙族发生了很多的事情,而这一切的中心,便是眼前这个面容俊朗、气度从容的人族青年。
而听到这话,那魁梧龙娘脑袋也转过来了。
她先是愣了一息,随后看了江尘羽与谢曦雪一眼。
她虽没亲眼见过那场大战,可龙素素带着人把黑龙王都撵跑了,这事她可听说了。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将搭在长戟上的手缩了回来,脸上那点凶悍也极快地换成了讪讪的笑。
她朝江尘羽弯了弯腰,又朝谢曦雪和金玲珑各弯了一下,口中连声道着歉,那模样倒比方才凶神恶煞时顺眼了许多。
不过很快,另一位一直沉默的男龙又将目光放在了金玲珑身上。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生着一对极短的暗金龙角,面庞白净,眉眼也颇为俊秀。
他从方才起便一直偷偷地打量着金玲珑,越看越移不开眼。
金玲珑此刻已不复先前那副苍老的模样,墨发如瀑,面容冷艳,身量修长而矫健。
她站在江尘羽身侧,通身的气度既冷且贵,像朵开在雪山之巅的旧兰。
那男龙终于忍不住了,他用手指了指金玲珑,极是唐突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与热切:
“你应该也是我们金龙王一脉的吧,但我之前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难道你是流落在秘境之外的族人?
如果是的话,那大可以回归到我们这边,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极轻极快地挺了挺胸,整了整衣领,像在做什么极郑重的自我介绍。
他显然是被金玲珑的气质所吸引,于是在轻咳了一声之后,极是认真地将那番话说出了口。
“我是你祖宗!”
金玲珑闻言,嘴角极轻极快地抽搐了一下。
那声音又冷又利,像冰凌断在石板上。
她确确实实是这男龙的祖宗。
按辈分算,这男龙怕是得叫她曾曾曾祖奶奶。
可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却像是一句极刻薄的骂人话。
那男龙脸上的热切登时便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极是委屈地看向身旁那位年长的墨角金龙,像在求她替自己说句话。
那墨角金龙先是一怔,随即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
她抬手在那男龙脑袋上极轻极重地拍了一记,随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别问了。她真是你祖宗。”
她顿了顿,又极轻极快地补了一句:
“龙王陛下,您回来了。”
她这话一出,所有守卫都愣了一下。
连那方才被拍了一记的男龙也极快地伏下了身,只差没将自己的脸埋进土里。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动心一次,结果动心的对象居然是那位屹立于族群权力之巅的金龙王陛下。
......
来到了金玲珑以前最常住的宫殿,最先迎出来的是几位值守的龙卫。
她们照例列队行礼,可那礼才行到一半,便齐齐愣住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生着墨绿短角的龙娘,她张着嘴,盯着金玲珑看了好几息,又极快地揉了揉眼,像要把眼前这人从眼皮底下抹掉再重新认一遍。
她认得金玲珑身上的气息,那是金龙王独有的龙元波动,比任何印记都可靠。
可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墨发如瀑、面容冷艳、腰细腿长的女子,与那位白发苍苍、拄着木杖的老祖宗联系在一起。
“愣什么,是我。”
金玲珑开了口。
她的声音已不复先前那副又沙又哑的老嗓,变得低沉而清冷,像雪水敲在金属上。
她抬手将垂到肩前的墨发拢到耳后,那动作自然而优雅,却叫那些龙卫们又齐齐颤了一下。
她们终于反应了过来,纷纷伏身行礼。
她们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金龙王的气息比从前更纯、更烈、更沉,像柄被重新淬过的旧剑,连锋芒都带着一股叫人心悸的寒意。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金龙王一脉所有有头有脸的龙都聚到了正殿。
那正殿极大,四壁嵌着历代金龙王留下的龙纹石刻,穹顶极高,有数道天光从缝隙中斜斜漏入,将满殿照得明暗交错。
殿中或坐或立着数十头龙,有的化为人形,有的只半收了龙角与鳞甲,还有干脆盘踞在殿角的巨座上,以龙形示人。
她们是金龙一脉的各支首领、长老、精锐与后嗣,个个都有大乘境以上的修为,平日里各据一方,极少齐聚。
可今日,她们都来了。
看到金玲珑模样的变化,这些下属们顿时就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殿中先是极轻极重的一静,随后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们能够确切地感受到金龙王的变化。
那不单单是容貌上的年轻,更是龙元与血脉的质变。
金玲珑身上的龙元比从前更加纯净而充沛,周身的暗金鳞纹隐隐泛着墨色,像被什么极古老的力量浸过一遍。
她们甚至觉得,金龙王此刻的气息比全盛时还要再高出一线。
在察觉到这一变化,殿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若狂。
有龙忍不住从座上跳下来,连礼都忘了行;有龙直接红了眼眶,将袍袖攥得死紧。
她们太清楚金龙王此前是什么境况了,如今见她不仅伤愈,还年轻若此,如何能不喜。
金玲珑没有急着开口。
她一步步走上殿首的高台,转身面对满殿族人。
她扫了一眼那张椅子,目光里有几分极淡的怅然,随即又敛了回去。
“都坐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叫满殿的龙都极快地安静下来。
等众龙落座,她才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件已在心中反复掂量过的事说了出来。
她选了一个修为接近大乘境巅峰的中年龙,作为新任金龙王。
那龙生着极长的暗金龙角,面容清癯而端正,是金龙王一脉中辈分与实力皆在众龙之上的老成之选。
她叫金承露,是金玲珑隔了好几代的旁系后辈,早年便参与族中事务,处事公允,口碑极好。
“承露,你上来。”
金玲珑朝那龙点了点头。
金承露愣了一下,随后从众龙中站起,走到台前。
她显然没料到金龙王会叫她,脸上一时有些发白。
等金玲珑将那枚代表金龙王权柄的金色龙符亲手递到她手中时,她整个人都僵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龙都陷入了沉默。
她们有些不明白。
金龙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选择退位?
她方才刚刚伤愈,又变得年轻而强大,正是重整旗鼓、稳定族心的时候,怎么忽然就要把王座交出去?
有长老张了张嘴,想劝,可对上金玲珑那双暗金色的竖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有龙开始悄悄交头接耳,猜测是不是金龙王的身体还藏着什么没说的隐患。
“我打算跟那些人族修士们一起去外面闯荡。”
金玲珑等殿中的低语声渐渐平息下来,这才开口说道。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高台上,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殿中又是一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是族群遇到困难,我也一定会回来相助。
你们的事情,我不管到哪儿都不会真的撒手。”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满殿龙族脸上一一扫过,有那几位年迈的长老,也有那些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后嗣。
金承露捧着龙符,站在台前,半晌才极重地点了点头。
她没多问,也没推辞。
她只将龙符牢牢握在掌心,朝金玲珑深深地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又重又稳,额头触到了台面。
满殿龙族也在此刻纷纷起身,朝高台上的金玲珑与台前的金承露齐齐行下礼去。
没有人再开口劝阻,也没有人再追问缘由。
她们太清楚金龙王的性子了。
她既然已经当众把话说了出来,便再没有更改的余地。
她们能做的,唯有认下这位新任金龙王,也唯有信她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