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羽带着金玲珑去见白龙王时,龙素素已经把黑龙王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黑龙城前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降龙们被分作几队,由白龙一脉的龙卫押着往不同的方向去。
城楼上那面残破的黑龙旗早被扯了下来,换上了白龙一脉的银月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猎猎翻卷。
龙素素就站在城楼最高处,脚下踩着那块被谢曦雪一剑削去半边的骨白王座残骸。
她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小脸上却没什么疲惫之色,反倒带着几分难得的清朗。
想来是收权收得顺手,这白龙王当得比从前舒坦多了。
看到江尘羽的身影,龙素素从城楼上跳了下来。
她赤足点在碎石地上,连灰尘都没溅起多少,整个人像片被风托着的银羽毛。
可她的目光掠过江尘羽,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时,脚下一顿,那点轻快便僵在了半空。
金玲珑站在江尘羽身侧半步之后,墨发垂肩,面容冷艳,身形修长而矫健。
那身旧袍虽不华贵,却将她如今的身段衬得格外利落。
她没刻意释放气息,可龙素素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女子身上的龙元比从前更纯、更烈、更沉。
就像柄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旧剑,连周遭空气都被她的锋芒压得服服帖帖。
龙素素盯着金玲珑看了好几息。
她确实见过金玲珑年轻时的模样。
那还是几千年前,她刚崭露头角不久,在龙脊山脉的一次三脉大比上,曾远远望见过那位执掌金龙一脉的老祖宗。
那时金玲珑也年轻,也好看,可即便是那时,她身上也总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陈旧气息,像件被岁月磨损了边角的古器。
而眼前这人,不光脸上没了半点沟壑,连龙元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生机勃勃得近乎刺眼。
她甚至觉得,金玲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极为浓郁的力量从里到外浸润了一遍,连眉梢眼角都透着股从未有过的轻盈。
龙素素的目光在江尘羽和金玲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抿了抿唇,悄悄上前一步,拽住江尘羽的袖口,将他往旁边那排半塌的石柱后头带了带。
她动作极快,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便已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石柱后头空间不大,龙素素背靠着断柱,微微仰头看着江尘羽。
她那双浅银色的眼瞳里泛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好奇,耳垂竟有些微微泛红。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外头的金玲珑听去:
“喂,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用你自己的元气滋补了她?”
江尘羽被她拽过来时还一头雾水,听到这话,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小龙女,见她小脸微仰,银发垂在肩侧,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既有探究,又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光。
她甚至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尾音微微发颤:
“既然金玲珑都可以被滋补,那我应该也没问题吧?
而且我还更加年轻,更加娇嫩一些。”
她说这话时,还极轻极快地挺了挺胸,那姿态认真得叫人发笑。
江尘羽沉默了一息,随后冲着她翻了个白眼,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想得倒美”五个字。
他抽回被她拽住的袖口,双手往身后一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我是给她灌注了我特殊的血脉,所以才让她恢复成这样的!”
“那也给我灌一次呗!”
“你一个白龙王,好好当你的共主,别跟龙月璃一样见着什么都想尝一口。”
龙素素被这话堵了一下,嘴角撇了撇,却没真恼。
她其实也就是试探着问问,心里那点念头才刚冒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若江尘羽真能叫人脱胎换骨,她嘴上不承认,心底还是想凑个热闹的。
但既然他说得这么不客气,那便是真不能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见他不像在诓她,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行吧,那就算了。”
她故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从石柱后头绕出来时,脸上的红晕已退了大半,重新换上了那副白龙王的端方模样。
她整了整衣领,又极快地瞥了金玲珑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将双手背到身后,摆出一副“本龙王刚才什么都没问”的姿态。
江尘羽跟在她后头走出来,没再理会她那点小心思。
他朝金玲珑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金玲珑便从殿前那片碎石地上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经过龙素素身侧时,极轻极淡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干净利落,既不失长辈的持重,又没半分下位者的谦卑。
龙素素也点头回了礼,只是目光在金玲珑那张重新变得年轻而冷艳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在又简单地聊了几句之后,江尘羽等人便将话题转到了黑龙王龙鳞威身上。
龙素素的银发被风撩起几缕,小脸上已没了方才那点轻松。
金玲珑则立在她身侧,墨发垂肩,面容冷艳,双手负在身后,不知在想什么。
龙鳞威那厮在这方面确有几分手段,一旦钻进暗处,就像滴水入海,再想揪出来便难了。
正因如此,江尘羽并不敢让自己的红颜们从身边离开。
毕竟,他怕的是那厮狗急跳墙,趁他不在时对落单的人下手。
那老龙阴险得很,连金龙王都敢偷袭,若真叫他逮着机会,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在抓到龙鳞威之前,所有人都得待在一起。
“他们会不会已经从这里离开去往外面了?”
江尘羽挑了挑眉,朝两位龙王询问道。
他这话问得随意,心里却已经在盘算。
若龙鳞威真跑去了天玄域,那反倒棘手。
那厮的实力放在外头,除了各宗大佬之外,几乎无人能制。
若叫他寻个偏远之地藏起来,再慢慢恢复元气,日后必成大患。
闻言,无论是龙素素还是金玲珑都纷纷摇头。
龙素素将两只小手从袖中抽出来,极快地摆了摆,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浮起几分笃定:
“想从这里出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方秘境与外头隔着空间乱流与重重禁制,出入的口子拢共就那么几处,每一处都有龙族世代布下的感应阵法,想悄无声息地进出都做不到。
他若真敢从哪道口子溜,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收到动静。”
金玲珑也点了点头。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还在等,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江尘羽闻言,垂下眼想了想。
两位龙王说得在理。龙鳞威不是那种会仓皇逃窜的性子。
他留下来,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牌。
于是他重新抬起头,将目光在龙素素与金玲珑之间扫了一圈:
“那你们觉得,他最可能在的地方是哪里?”
金玲珑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
她看的是龙脊山脉南麓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常年被灰雾笼罩的深谷,谷中寸草不生,连风都绕道走。她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
“古墓群。
历代真龙的埋骨之地,就在那片深谷底下。
若我是龙鳞威,要藏身,要翻身,那里最合适。
那里龙元浓郁,尸骨遍地,又有历代龙王留下的残余龙威,足以掩盖他自身的气息。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冷意:
“那里埋着的,不止是尸骨。”
听到这个假设,龙素素的神色也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凝重。
她不再像方才那样晃着脚,而是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她当然清楚古墓群里有什么。
那里不仅有历代龙王的尸骨,还有龙族世代累积的秘术残卷、禁法刻痕,以及那些被封印在棺椁中的、不知死了多少年却仍不肯消散的龙魂怨念。
若龙鳞威真去了那里,以他的性子,定会去翻那些禁法。
旁人翻也就翻了,顶多被怨念缠身。
可龙鳞威不同。
那厮本就精通邪术,又心狠手辣,若叫他寻到古墓中那些被封印的禁法,再以他吞食气运的手段去激发,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甚至想到一种可能,后背都跟着紧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尘羽:
“若他真在古墓里施展什么手段,把那些死龙唤醒,那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历代龙王的尸骨若被驱动,那威力……”
她没把话说完,但殿前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尘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若真叫龙鳞威把古墓群里的龙王尸骨都唤起来,那这场仗就不是他与几位大乘境巅峰之间的对决了。
那将是整支龙族的浩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随后做了决定:
“既然如此,我们得尽快赶去古墓群。不能给他时间。”
在进行了一番商量之后,众人决定一起前往古墓所在的位置。
江尘羽将天火神凤唤过来,打算让它重新化出巨鸟形态,载着众人飞往龙脊山脉南麓。
龙素素则留在黑龙城,守着她刚接手的那摊子事。
这安排是江尘羽提的。
两位大乘境巅峰强者若同时离开,万一龙鳞威真来个声东击西,那对秘境里的普通龙众便是灭顶之灾。
龙素素是白龙王,又是新任共主,她留在这里最合适。
“你们又孤立我!”
听到这话,龙素素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将两只小手从袖中抽出来,在空中极快地挥了两下,又垂回身侧。
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与江尘羽成为战略合作伙伴的那一个,明明是她先跟江尘羽搭上线,明明是她先带着人把黑龙城打下来的。
结果现在反而是金玲珑成了江尘羽那边的“自己龙”,走到哪带到哪。
她这个白龙王倒被留下来看家了。
她甚至极不客气地朝江尘羽翻了个白眼,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写满了“你偏心”三个字。
而听到这话,江尘羽则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他将双手往身后一背,偏过头看着龙素素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小脸,唇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不过他倒没有跟龙素素讲大道理。
这位龙王活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嘴上抱怨归抱怨,心里比谁都清楚,黑龙城这边离不了她。
若她真不想留,方才商量时便会直接提出来,而不是等安排完了才搁这嘀咕。
所以他只挑了挑眉,没有接她的话茬。
“要不让我摸摸你的头?”
江尘羽沉吟了片刻,随后开了口。
他甚至已经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揉脑袋的动作,那姿态自然得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小猫。
“你该不会以为这对我来说是奖励吧?”
龙素素撇了撇嘴。
她仰着小脸看向江尘羽,那对浅银色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
都把自己留下来看家了,结果就给自己这点小奖励?
她可是白龙王,是三大龙脉之首,是刚把黑龙城都踩在脚下的新任共主。
摸头这种哄小孩的手段,她怎么可能会稀罕。
她甚至故意将脑袋往旁边一偏,像在无声地表示拒绝。
“那要不之后再给你一次尾部护理?”
江尘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将那只比划摸头的手收回来。
他开出了一个更加丰厚一些的条件。
小玉每次被他做完尾部护理,都要瘫在他怀里舒服得直哼哼,连尾巴尖都软得翘不起来。
想到自己的尾巴在江尘羽手里被肆意揉捏着的场景,龙素素的心头顿时一动。
若真叫江尘羽用那套手法给她护理一回,想来确是很舒服的。
虽然不能获得江尘羽的生命精华,但稍微享受一下帅哥的按摩服务也还是不错的。
这买卖,不亏。
她将那点心动压了压,随后极快地轻咳了一声,抬起下巴,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这还差不多,不过头你也得摸!”
龙素素沉吟片刻,最终说道。
她甚至已经将脑袋微微往前递了递,像在无声地催促江尘羽兑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