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垂眸望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溪月,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怜悯。
“事已至此,你一死了之又有什么用处?”
“你死,苗苗受的伤便能全数挽回?穆知玉手里的祸事就能一笔勾销?本王素来不做这般毫无意义的决断,一条性命,抵不了你犯下的过错。”
溪月闻言,浑身一颤。
滚烫的泪水砸落在青砖地面,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实在是悔之晚矣!
“我知晓自己罪孽深重,当初轻信穆知玉的花言巧语,随口便吐露苗苗的行踪,险些害她丢了性命。”
“巫医婆婆当年为救我耗损双眼,我却辜负她祖孙二人的恩情,我日夜活在愧疚之中,连看清前路的资格都没有,只求一死,方能卸下心中煎熬。”
一旁的岩刚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替溪月向许靖央开了口:“王爷,溪月实在太过糊涂,待人总存着一腔软心肠,旁人几句温情说辞便能骗得她掏心掏肺。”
“但事已至此,是死是活,还请您给溪月一个痛快吧。”
来之前,他便已经想好了,若溪月能活,他会把她带走,跟她一起赎罪。
若许靖央要处死溪月,他也无能为力阻止,会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替溪月收敛尸骨,带回赤炎族。
室内唯剩下静谧,充斥着溪月啜泣的声音。
许靖央安静地看着她片刻,想到了什么,忽然淡淡开口:“其实你并非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只是这件事前路处处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身陷绝境,不知你可有胆量去做。”
溪月闻声猛地抬起头:“只要能弥补我的过错,无论前路何等艰险,民女都毫无怨言!”
许靖央微微颔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叮嘱。
溪月起初满脸惊愕,片刻后,她凝神听完许靖央的部署,神情变得凝重肃穆。
“我明白了,”溪月叩首,“民女定拼尽全力办好此事,绝不辜负王爷给我的赎罪机会。”
许靖央抿唇:“溪月,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做好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做的不好……你连累的就不再只是苗苗或是赤炎族,而是整个朝廷。”
溪月浑身一紧,再次叩首:“民女谨记于心!”
“退下吧。”
寒露将溪月和岩刚送了出去,不多时折返回来。
只见许靖央立于案前,翻阅一叠从南疆送来的密信,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类蛊术相关线索。
寒露上前,拱手说:“大将军,属下心中尚有疑虑,溪月性子太过单纯愚钝,遇事不懂得随机应变,从前极易被旁人哄骗拿捏,如今这般关键要事托付于她,若是中途露出破绽,反而会打乱全盘计划,得不偿失。”
许靖央头也未抬:“正因她这般单纯怯懦,才最容易让穆知玉放下所有防备。”
“穆知玉自视聪慧,向来瞧不起曾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人,在她眼里,溪月便是毫无心机,任她摆布的蠢货,绝不会提防她暗藏别的目的。”
“有时候,利用这份轻视,反而能让事情更好办。”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穆知玉身上的烫伤渐渐变作黑红色的烙疤,腹部的剑伤也靠着每日专人送来上好金疮药,还有温补汤药日渐愈合。
她每天都等着萧贺夜现身,但他从未来过。
不由得,穆知玉心底生出疑惑。
若是当真打算将她定罪处置,不必耗费名贵药材悉心医治啊!
可萧贺夜迟迟不肯露面,又让她惴惴不安,他到底在打算什么?
几番思量过后,穆知玉暗自揣测,自己应当是被萧贺夜悄悄转移出宫了,而且,此事肯定瞒着许靖央!
萧贺夜不便明目张胆前来相见,只能暗中保全她一条性命。
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否则说不通为什么萧贺夜要把她安置在别院里。
现在不来,肯定也是因为被许靖央绊住脚了。
这样一想,穆知玉就更不着急了,她要先养好身子,才有精力恢复好了,跟许靖央斗到底!
另一边,许靖央和萧贺夜连日都在派人四处搜寻解蛊之法。
南疆送来的各类古籍,还有阿黎帮助整理的他外公的手记,已经堆满了书房。
萧贺夜和许靖央日夜翻阅比对,只为寻到能拆分雌雄同生蛊的稳妥法子。
好在,穆知玉被单独安置后,不再承受慎刑司酷刑折磨,体内雌蛊躁动的势头渐渐平缓。
与她相连的萧弘英身上灼烧般的剧痛也随之减轻。
这些时日,萧弘英休养下来气色好了大半。
但,萧贺夜却刻意隐瞒蛊虫的真相,不曾告诉他分毫。
只因为,阿黎清楚地告诉他们,生死相依的蛊就是一种情蛊,长久的扎根于血脉之中,就会牵动人的心性。
万一萧弘英知晓自己的性命与穆知玉捆绑,心底滋生怜悯,反倒容易被蛊虫左右判断。
所以,萧贺夜跟许靖央商量好了,将所有事瞒着萧弘英,让他专心养病就是。
这一日,宫禁放宽些许,萧贺夜和许靖央都不在宫内,萧执信在御书房代为处理奏折。
李皇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来寝殿探望萧弘英。
此前萧弘英蛊痛频发,身子孱弱,萧贺夜与萧执信双双下旨,谢绝所有后宫嫔妃探视。
如今龙体稍有起色,门口的御林军才放行,让李皇后入内。
殿内燃着温和安神熏香,萧弘英静倚龙榻。
往日剑眉星朗的轮廓,因连日静养清瘦几分。
周身神色淡淡的,不见半分见到皇后的欣喜,见她进来,只瞥了一眼,就继续低头看书。
李皇后仿佛没看见他这些冷脸,而是先行礼。
之后,她从身后紫苏的手中,端起药碗坐去了榻边。
“皇上,臣妾这几日日日担忧,寝食难安,今日总算能近身照料您汤药,来之前让御膳房特意炖了滋养参汤,等您喝完药臣妾便去取来。”
萧弘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殿外廊檐,并未看向身侧皇后。
“有劳宫人打理便可,不必劳烦你亲自过来。”
李皇后闻言,面上笑了笑:“臣妾怎么能不来,臣妾可是您的皇后啊。”
“皇上自染怪病卧床不起,朝中大小政务尽数落在辅政王与议政王二人手中,前朝奏折和边关调度皆由二位王爷定夺。”
“臣妾担心,长此以往,朝臣心中难免会生出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