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谈完事儿,回到师傅家的时候,杨帆和张发展正在秃噜鸡毛。
可能是觉得鸡没杀好,有点丢脸,杨帆干的可带劲儿了。
秃噜鸡毛得用开水烫,往开水里一泡,鸡身上散出来的味儿简直没法闻。刘根来没往前凑,绕着圈儿走。
迟文斌倒是凑了过去,饶有兴趣的看着。
水太热,杨帆着急表现,直接上手薅鸡毛,结果,十根手指被烫的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张发展也强不到哪儿去,这小子正是爱表现的年纪,啥都不想认输,杨帆薅,他也薅,没一会儿,也跟杨帆一样,十根手指头都烫成了鸡爪子。
到吃饭的时候,炖的那锅鸡汤,刘根来一筷子都没动。
他犯膈应。
不光是因为鼻子里还回荡着那股难闻的味儿,还因为不想吃那俩家伙手上的皴。
去年,张启福想灌刘根来酒,师傅师娘都以他还未成年为理由,替他挡了。
今年,他已经十八,算成年人,未成年的借口就不管用了。
这难不住刘根来,他把徐奶奶拿来当挡箭牌。
跟徐奶奶卖了一通萌,把徐奶奶说高兴了,徐奶奶不光拦着不让他喝酒,还把张启福好一个数落。
丈母娘数落女婿,张启福得认。
刘根来也不是一点都没喝,喝了差不多也半斤,等把肚子填的差不多了,就往炕上一歪,装睡。
徐奶奶还以为他真喝多了,又逮着张启福好一通数落,刘根来差点没绷住笑。
张启福没跟老太太犟嘴,只当没听见,又瞄上了杨帆。
为啥不跟迟文斌喝?
喝不过呗!
去年都吃过一次亏了,张启福可不敢再灌迟文斌酒。
杨帆本来就是个鸡毛腚,张启福又会说,倒多少,杨帆喝多少。
他的酒量跟刘根来差不多,也就七八两,却被张启福灌了足足一斤,没等吃完饭,他就醉倒了,跟刘根来并排躺在一块儿。
不同的是,刘根来是装醉,他是真醉。
酒足饭饱,又坐着聊了会儿天,迟文斌和张启福一家人就走了。
迟文斌知道刘根来有事儿要跟金茂说,也就没喊他。
他们刚走没一会儿,刘根来就坐了起来,杨帆还在呼呼大睡。
“我就知道你是装的……自己擦把脸,顺道帮他也擦擦。”唐雨端了个热水盆,笑吟吟的进了门,盆里飘着一块毛巾。
擦脸?
刘根来才不擦呢!
那脸盆就是秃噜鸡毛用的脸盆,刷的再干净,刘根来也犯膈应。
“让他先睡一会儿吧,别折腾了。”刘根来接过脸盆,放在地上,跑另一个房间找金茂去了。
金茂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大,没醉倒,只是躺在床上歇息,刘根来刚进门,他就把眼睛睁开了。
“你有事儿?”
金茂也多多少少的知道一点刘根来的酒量,早就猜出来他是装的。
“有个大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刘根来把迟文斌跟他说的事儿说了出来。
金茂一听就拒绝了。
“根来,这儿就咱俩,也没外人,师傅跟你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我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要不是因为你,我也当不上咱们所的副所长。
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我就替你守好,不能让外人钻了空子。
等你过渡完,从市局回来的时候,我这个副所长的位子就是你的,至于其他的,我一概不想。”
师傅还真是他的亲师傅啊!
啥都明白,啥都不说,一心只为了他好。
“没事儿,你徒弟我也不是泥捏的,别人顶不了我。”
刘根来还想再努力努力,金茂直接把路堵死了。
“你甭说了,我哪儿都不去。你是我最好的徒弟,我这个当师傅的要一步步的托着你,看着你一点点成长。”
这话说的……刘根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了。
他也没再劝。
师傅是啥性子,他太了解了,决定的事儿不可能更改。
从师傅的房间出来,刘根来把杨帆摇醒了。
这家伙迷迷瞪瞪的洗了把脸,用的就是那盆里的水,一点也没见他犯膈应。
刘根来见他还没醒酒,就把热水倒了,换了盆凉水。
这招真好使,用凉水一激,杨帆立马精神了。
精神归精神,可还没醒酒,等出了门,被风一吹,没走多远,他就把自行车一扔,趴在路边的排水沟上好一个吐。
等吐的差不多了,才算真正清醒,扶起自行车,歪歪扭扭的骑走了。
刘根来没再管他,直接回了岭前村。
今个是正月初一,跟往年一样,生产队一大早装模作样的点个卯,就散工了,刘根来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饭,桌上的饭菜跟平时没啥区别。
对村里人而言,过了大年三十,年就算已经过去了。
吃不饱肚子,还过啥年?哪有那个心情?
刘根来刚吃完没多久,还不饿,进门先看了一眼粮缸。
细粮倒是没少多少,喂鸡的麸糠几乎全没了。
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接济两个姑姑两家人了。
村里人还是吃不饱肚子,刘根来依稀记得三年自然灾害结束的标志好像是六二年的地瓜大丰收。
用村里老人的说法,这一年,地瓜跟成精了似的,拿根瓜秧随便找个地方一插,就会结一嘟噜地瓜。
地瓜大丰收是秋后的事儿,这会儿刚过春节,还有大半年呢,村里人还是吃不饱。
刘根来又去了爷爷奶奶家,这回,他直接扛了一袋子麸糠,拎着一袋子细粮。
连他们家的麸糠就接济了两个姑姑两家人,爷爷奶奶家的肯定也没了。
爷爷奶奶疼两个姑姑,一点错都没有,刘根来这个当大孙子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爷爷奶奶不饿肚子。
见大孙子一下带回这么多粮食,奶奶有点心里没底,刘老头一句话,就让她安心了。
“你瞎担心啥?忘了咱大孙子现在是干啥的了?整个四九城公安局的采购都归他管,弄点粮食还不轻松?”
喂,爷爷,不带你这样的。让你这么一说,你大孙子我都成巨贪了。
你也不怕我吃花生米?
再说,我就是一个芝麻粒大小的副科长,哪有你说的那么大的权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孙子我是整个四九城的大拿呢!
这些只是刘根来心里想的,嘴上啥都没说。
啥也不如让奶奶安心重要。
至于刘老头,爱吹就让他吹呗,反正他也少不了一块儿肉。
从爷爷奶奶家出来,刘根来又拐去了一队生产队。
大过年的,老王头也挺悠闲,刘根来进屋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小炕上,面前摆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小餐桌,一口酒,一粒花生米,再捏块小咸菜一咂摸,还挺滋润。
在他头顶的墙上,端端正正的贴着一张奖状。
上书四个大字——养猪能手。
一看那字,就是刘老头的手笔。
收音机没白听,刘老头还真是进步了,都会发精神食粮了。
看奖状贴的位置,还有老王头那得意劲儿,怕是都被忽悠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