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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9章 债主登门,身不由己

    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

    他从进屋以后就站在窗边,没有坐,也没有碰茶几上的东西。

    周海山刚才进门时注意过他,但没有多看,只当是皮塞带来的手下。

    那人用高棉语低声说了一句:“别把事情闹大了。”

    皮塞转头看他:“你怕什么?”

    男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他老婆孩子都在,没必要……”

    皮塞皱着眉盯了他几秒。

    两人显然认识,而且关系不算浅。

    皮塞这种混混,不会因为一句劝就给陌生人面子。

    他把脚收回来,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华国人就是麻烦。”

    周海山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鸭舌帽下面露出半张脸,眼神很安静,不像一般讨债的人。

    周海山不认识他,却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那里面没有可怜,也没有凶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皮塞的手机这时响了。

    他看见号码,马上走到客厅另一边接起来,语气也变了:“老板,人回来了……对,在家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皮塞听着听着,抬眼看向周海山,脸上那点不耐烦慢慢收起来。

    他又嗯了两声,把电话挂断。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皮塞把手机塞回裤袋,走到周海山面前蹲下:“周老板,今天你运气好,我们老板想见你。”

    周海山抹了一把鼻血:“我不认识你老板。”

    “见了就认识了。”

    “我不去。”

    皮塞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女人和孩子:“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女儿放学。”

    周海山脸色变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拳有用。

    他老婆终于哭出来,抱着儿子用柬语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怕惹怒屋里的人。

    周海山听见她在求他先去一趟,也听见她说女儿快回来了。

    这女人这些年跟着他,没有过过惊险日子。

    她知道自己父亲和弟弟不争气,也知道周海山心里厌烦,可娘家这种东西,对本地女人来说很难一刀砍掉。

    她能做的只是少开口,少让丈夫为难。

    现在人已经坐进客厅,她再沉默也没有用。

    周海山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肋下疼得厉害。

    他看着皮塞:“我跟你走。她们留在家里。”

    皮塞点点头:“可以。你听话,她们就没事。”

    周海山拿起门边的包,又放下。

    他不想让老婆看见自己手抖。

    刚才在森莫港的泥坑里,他都没有这么怕过。

    那时怕的是死,现在怕的是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护住的家,被两个不成器的亲戚和一群讨债的人拖进泥里。

    皮塞让两个手下先出去看车,又冲窗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招手:“林文,走了。”

    男人点了一下头,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

    周海山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儿子,眼睛一直跟着他,却没敢再说话。

    院门外,车已经停在路边。

    皮塞推了周海山一把:“上车。”

    周海山弯腰钻进后座,林文随后坐到他旁边,车门在外面被人关上。

    屋里的门还开着,客厅的灯从门缝里照出来,落在院子那几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树上。

    皮塞站在门口跟手下交代了两句,随后也朝车这边走来。

    车从周海山家门口出来以后,没有往赌场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亮着霓虹灯的街。

    这条街白天看起来普通,路边是小超市、手机店、按摩店和几家门面很窄的餐馆。

    到了晚上,卷帘门一拉开,二楼三楼的灯牌亮起来,女人站在楼梯口抽烟,摩托车一排排停在路边,整条街便换了另一副面孔。

    皮塞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周海山一眼。

    周海山鼻子里塞着纸,肚子被打的地方还在疼。

    他靠在后座,尽量让呼吸慢一点。

    旁边的林文也不说话,帽檐压得很低,背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看起来只是皮塞带来凑数的人。

    车停在一家夜总会后门。

    皮塞下车后,熟门熟路地跟门口两个保安打招呼。

    那两个保安没有查人,只看了一眼周海山脸上的血迹,便把门让开了。

    做这种场子的,最怕执法队临检,也最不怕客人带点小麻烦进来。

    只要麻烦能在包厢里解决,就跟场子没关系。

    周海山被带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包厢。

    里面音乐已经关了,只剩墙角的彩灯还在转,蓝红色的光一下一下扫过沙发和玻璃茶几。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的洋酒,冰桶里的冰已经化了一半,空气里有酒味、烟味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皮塞让周海山坐下。

    林文站在靠门的位置,背靠墙,离皮塞不远,也离周海山不远。

    这个位置很有讲究,别人看起来他是在等吩咐,实际上包厢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他眼里。

    周海山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在金边待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夜总会后面的规矩。

    街面上那些收债、拉人、摆局、介绍女人的事,很多都不会在茶楼谈,也不会在办公室谈。

    办公室要留给正经生意,夜总会包厢正好,外面有音乐,有女人,有保安,什么人进来都不显眼。

    等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肚子已经起来了,穿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到胸口,大金链子压在汗津津的皮肤上,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

    他一进门,后面两个年轻人便停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皮塞马上站直:“占巴哥。”

    占巴摆了摆手,走到沙发中间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先把拖鞋往前踢了踢,又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夹在嘴边。

    皮塞弯腰替他点火,动作很自然。

    金边这种地头蛇,很多都不是靠打出来的名声。

    占巴年轻时替赌场看过门,后来替放贷人跑腿。

    他会说几句普通话,能听懂一点广东话,跟执法局小头目喝过酒,也认识几个军营里管后勤的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真正动手的事已经很少亲自做,手底下养着皮塞这种人,平时收账、找人、平事,遇到大一点的麻烦,他再出来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这种人没有大靠山,但也不算孤魂野鬼。

    街面上的生意讲究一层压一层。

    占巴上面有人拿钱,他下面有人卖力,中间留出自己的那一份。

    谁也不愿意为小钱把局面闹大,可真要有人不认账,他也得做出样子,否则以后没人把他的电话当回事。

    占巴看了周海山一会儿,笑着开口:“周老板,辛苦了。”

    周海山没接这个笑:“我小舅子欠你多少钱?”

    占巴吐出一口烟,转头用柬语跟皮塞说了两句。

    皮塞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把数额报出来。

    周海山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数额不算要命,可也绝不是几顿酒钱。

    更麻烦的是,这种债不会只停在纸面上。

    利息怎么算、拖一天加多少、谁介绍的、谁担保的,最后都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周海山以前替小舅子还过几次,他很清楚,赌债最脏的地方就在这里,钱还进去像往水里扔石头,响一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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