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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0章 债为钩饵,港是深局

    “这钱不是我借的。”周海山说道。

    占巴点点头:“我知道。”

    这句话让周海山有些意外。

    占巴把烟灰弹进杯子里:“你小舅子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这样的人,今天欠我,明天欠别人。你替他还一次,他下次敢借更多。”

    他说得很慢,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却不难听懂。

    “周老板,你做工程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坏掉的机器,修一次还能用,修十次还坏,就要换掉。家里人也是一样,他一直拖你,你老婆夹在中间,你孩子以后也会被他拖。”

    周海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话要是从朋友嘴里说出来,也许算是真心劝告。

    可从占巴嘴里出来,就像有人拿着刀替你分析家里哪块肉该割。

    道理听起来都对,可他每说一句,周海山心里就冷一分。

    占巴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

    周海山抬头:“怎么帮?”

    “你不用再找他,也不用替他还钱。”占巴笑了笑,“北边有矿山,需要人干活。他这种人送过去,吃住有人管,欠的钱慢慢抵。那里没有赌场,他想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皮塞在旁边笑出声。

    周海山的手指攥了一下。

    他不是没起过这种念头。

    很多次,小舅子在半夜打电话来求救,老婆在床边哭,他开车去赌场后门领人,心里都闪过更狠的想法。

    可想归想,真正听见有人把这件事说成一桩安排,周海山还是觉得胃里发紧。

    把一个人送去黑矿山,在占巴嘴里像送去戒赌。

    周海山看着占巴:“你想要什么?”

    占巴笑了:“周老板聪明。”

    周海山没有心思跟他兜圈子:“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们今天把我从家里带到这里,不会只为了替我解决小舅子。”

    占巴靠在沙发上,伸手把花衬衫领口扯开一点:“我有个朋友,想认识森莫港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林文站在门边,眼皮微微抬了抬,又很快垂下去。

    周海山心里也沉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小舅子欠债惹出的麻烦。

    直到这句话出来,他才意识到,家里的事只是钩子。

    占巴这种人能查到他小舅子,也能查到他在宏达,更能查到他刚从森莫港那边回来。

    “你找错人了。”周海山说道,“我只是宏达现场的人,做工程的。”

    “你刚从森莫港回来……我想你帮我介绍几个森莫港能说上话的人。”

    周海山摇头:“我不认识。”

    占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周海山知道他不信,可这确实是实话。

    他去森莫港,是跟着谢志荣和宏达团队做勘测。

    森莫港那边出面接待的有刘龙飞,也有孙军这种现场代表,可真正说得上高层的人,他没有交情,更没有电话。

    “我说句实话。”周海山放低声音,“森莫港不是普通小公司,我也真不认识他们的高层,这个事情我办不到。”

    占巴把烟按灭,抬头看他:“你办不到,还是不想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反而客气起来:“我朋友只是想见一面,聊点事情。不是让你害人,你给个电话,或者带个话,让森莫港能说话的人来金边一趟。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海山看了看皮塞,又看了看门边的林文。

    皮塞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显然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谈。

    林文仍旧低着头,像在听,又像没听。

    他站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周海山反而又注意到他。

    “我要是说不呢?”周海山问。

    占巴没有马上回答。

    包厢外面传来女人笑声,还有酒瓶碰到桌面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门板变得很闷,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还在继续玩,包厢里的几个人却都坐在一口井里。

    占巴重新拿起烟盒,在手里敲了敲:“周老板,你家不错。”

    周海山脸色变了。

    “老婆也不错,孩子还小。”占巴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你小舅子这个麻烦,我可以帮你处理。你如果不愿意帮我,那我就只能继续找他。找不到他,皮塞还会去你家。今天你女儿不在,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周海山盯着他,声音发哑:“别碰我家里人。”

    “那你就把事办好。”

    占巴说完,把烟丢回桌上,站起来:“我不急。你回去想一想。明天开始,皮塞会等你消息。”

    周海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报执法队没用,找谢志荣也未必有用。

    宏达能在工程上替他出头,未必愿意为了他的小舅子和一个金边地头蛇起冲突。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只能试着带话。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占巴笑了笑:“你先试。周老板,人要会给自己留路。”

    他转头对皮塞说道:“送周老板回去。”

    皮塞点头:“好。”

    占巴没有再看周海山,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那两个年轻人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包厢里气氛一下松下来。

    皮塞坐到茶几边,拿起一瓶酒看了看,又朝外面喊服务员。

    他今晚显然不打算这么早走,刚才在周海山家里那点事,对他来说只是开场前的一段杂活。

    林文这时开口:“我送他回去吧。”

    皮塞回头看他:“你?”

    林文说:“我把人送到家,再回来找你。”

    皮塞想了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送个人回家而已,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包厢里的酒刚开,外面还有几个熟悉的女人,他更愿意留在这里。

    “行。”皮塞把车钥匙丢过去,“快点回来,一起喝点。”

    林文接住钥匙:“嗯。”

    周海山扶着沙发站起来,肋下又疼了一下。

    他没有再跟皮塞说话,跟着林文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很暗,两边包厢门缝里漏出音乐声。

    林文走在前面,帽檐压着脸,背包贴在肩上,脚步不快。

    后门外的空气比包厢里清一些。

    林文按下车钥匙,路边那辆车闪了两下灯。

    周海山站在车门旁,回头看了一眼夜总会二楼还在亮着的招牌。

    林文替他拉开后座车门:“周老板,上车吧。”

    车门关上以后,林文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车从夜总会后门倒出来,顺着窄路往外走。

    后视镜里,夜总会的招牌还在闪,几个穿短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抽烟。

    周海山坐在后座,身体靠着车门,鼻子里塞着的纸团已经被血浸透一角。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林文为什么送他。

    刚才在包厢里,占巴把话说得太清楚,他这会儿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一个地头蛇不缺要钱的理由,也不缺找人的办法。

    真正让周海山心里发沉的,是对方要的不是钱。

    森莫港。

    这个名字从占巴嘴里说出来,事情就不再是小舅子欠赌债那么简单。

    林文开车开得很慢。

    他没有从镜子里频繁看周海山,也没有装作随口闲聊。

    金边的夜路乱,摩托车从两边钻,路口总有人突然横穿。

    林文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整个人像是只负责把车开回去。

    车开出夜总会那片街以后,林文在一个路口减速,拐到旁边一条稍安静的路上。

    路边有一家还开着门的药店,白色灯管照得门口一片发亮。

    林文把车停在路边,拔下钥匙:“等一下。”

    周海山抬头看他。

    林文没有解释,推门下车,走进药店。

    周海山坐在后座没动,隔着玻璃看他站在柜台前跟店员说话,买了几样东西,又从冰柜旁拿了两瓶水。

    这条路离夜总会已经有一段距离,街边还有卖宵夜的小摊,几个本地人坐在塑料凳上吃粉。

    周海山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十几分钟前,他还在包厢里被人拿家人威胁,现在车停在药店门口,外面的人照样吃饭、聊天、等车,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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