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一夜没睡。
老婆把儿子哄上楼以后,又去女儿房间看了两次。
女儿已经睡下,床头灯没关,书包放在椅子上,校服裙边还露在书包外面。
她晚上回家时,客厅已经收拾过,茶几擦干净了,地上的鞋印也拖掉了,可孩子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孩子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老婆说,爸爸公司有事。
这种谎话连大人自己都不信。
周海山回来以后,脸上的伤虽然擦过,鼻梁旁边的青紫却遮不住。
他没有上楼,只在客厅坐了几分钟,喝了半杯水,听见楼上女儿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又很快关上。
他那一刻就明白,今晚这件事已经进了家门。
人最怕的不是在外面丢脸。
在外面被人打,被人骂,被人拿枪指着,只要命还在,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明天还能继续出门做事。
可家里人看见了,性质就变了。
家人会害怕,会担心,会焦虑。
周海山坐在客厅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老婆劝他上楼休息,他只说等一下。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也没再劝。
夫妻多年,有些话不用说透。
她知道这件事又是娘家惹出来的,也知道周海山心里的火压着没发。
她如果哭,如果解释,只会让他更烦。
周海山不怪她。
他怪岳父,也怪小舅子,更怪自己这些年一次次心软。
最早替小舅子还钱,是因为老婆刚生完女儿,整个人虚得厉害,娘家人哭到门上来,他不想让她为难。
后来还钱,是因为他已经在柬埔寨站住了脚,手里有点余钱,觉得能花钱买清静。
到现在他才发现,清静买不来,烂泥只会顺着你的鞋底往家里带。
占巴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
北边有矿山,送过去,吃住有人管,欠的钱慢慢抵。
这话难听,也毒。
周海山当时没有接,可他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想过。
小舅子如果还在金边,迟早还会欠下一笔新的钱。
下一次来的也许不是皮塞,也许会是更狠的人。
到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可能就不是老婆和儿子,女儿也可能正好放学回来。
人一旦被逼到这一步,很多原本不能想的事,都会变得可以商量。
天快亮的时候,周海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很难看。
鼻梁旁边发青,嘴角裂了一点,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水龙头关掉,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站了很久。
占巴要他找森莫港的人。
他确实不认识森莫港高层,更谈不上能把人约到金边。
但他认识孙军。
孙军是森莫港派进勘测队的现场代表,虽然还躺在医院里,可只要他把话递过去,森莫港那边一定会有人知道。
光说有人想见森莫港,那边肯定不会搭理。
说自己被威胁,也不行,森莫港没有义务替宏达的人处理家务和赌债。
周海山想了一夜,最后只能把谎话往宏达身上靠。
勘测,路线,宏达内部不可告人的事。
这些词一放出来,森莫港就不会完全当成普通麻烦。
隆萨那件事刚过去,勘测队刚被人扣过,孙军自己差点死在泥坑里。
这个时候,任何与勘测和路线有关的话,都会让他们多听一句。
……
早上,老婆下楼做早餐。
周海山已经换好了衣服,脸上的伤用口罩挡了一半。
他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咖啡。
女儿背着书包下楼时,看了他好几眼,他装作没看见,只问她今天几点放学。
孩子说了时间。
周海山点点头:“放学直接回家,不要在外面玩。”
女儿嗯了一声。
这句普通叮嘱,以前她也许不会多想,今天却听得很认真。
等老婆送孩子出门,周海山拿起手机,翻出孙军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孙军的声音很低,带着病房里那种压着嗓子的疲惫:“周经理?”
周海山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门外的街道:“小孙,身体怎么样?”
“还行,医生让继续观察。你回金边了?”
“昨天回来的。”周海山停了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孙军那边安静下来。
两人一起被扣过,也一起从泥坑里被救出来。
那几天虽然没说多少话,但生死场里出来的人,再客套也会比普通同事多一点分量。
周海山压低声音:“关于这次勘测,宏达这边有些情况……”
孙军没有急着接话。
周海山继续说道:“我不敢保证我知道的东西一定对,但线路资料和现场安排里,有些地方不正常。你们森莫港如果还想继续往前做,最好找个有分量的人来金边,我当面和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周海山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
他很清楚,这句谎话一旦说出去,就等于把自己放到宏达和森莫港之间。
若是事后被拆穿,他两头都不好交代。
可他没有退路。
占巴不会管他是不是真的认识森莫港。
孙军问:“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借一笔钱。”周海山说道,“家里有点麻烦。不是小数,我可以以后慢慢还。这个事森莫港如果愿意听,我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你们。”
孙军声音更谨慎:“多少钱?”
“见面再谈。”周海山马上接住,“我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
孙军没有追问细节。
他现在还在医院,肺部感染没完全好,腿上伤口也没拆干净。
医生早上刚来过,让他不要长时间说话。
他靠在病床上,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听着周海山这几句话,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钱,而是那条临时路线。
隆萨的人为什么能那么快拦住他们,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他不懂上面的关系,也不知道杨鸣和花鸡在查什么,但他亲眼见过那天的地形。
队伍不是按固定公开路线走,周经理和宏达的人也没有提前把完整方向告诉外面。
现在周海山突然说宏达有情况,孙军不敢当成普通牢骚。
“我请示一下。”孙军说道,“你现在在哪里?”
“金边家里。”
“电话保持能接。”
“好。”
电话挂断以后,周海山站在院子里很久。
阳光已经照到院墙上,街口有人骑摩托过去,卖早餐的小摊开始收桌子。
这个城市醒得很快,好像夜里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海山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老婆还没回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