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周海山站在窗边,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了家门口。
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人下来敲门。
黑色车身停在路边,车窗贴着膜,阳光照上去,看不清里面的人。
周海山隔着窗帘缝看了一会儿,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钥匙。
他妻子和儿子已经不在家里,女儿照常去上学。
屋子这两天显得空,客厅里少了孩子的声音,厨房也没有烟火气。
周海山原先觉得这样安全,等真到出门的时候,又觉得这屋子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门锁好,走下楼。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半截,花鸡坐在里面,低头看着手机。
驾驶室里是一个本地男人,肤色偏黑,穿一件深色短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
周海山没有见过这个人,只能看出他年纪不小,开车的姿势很放松,眼睛却在后视镜里扫了他一下。
花鸡抬头:“上车。”
周海山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车里没有多余的味道,座椅干净,脚垫上还有一点昨夜雨水留下的湿印。
周海山关上门,越野车便开了出去。
“地方你认得吧?”花鸡问。
“认得。”周海山喉咙有些干。
花鸡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开车的本地男人把车开得很稳,出了小路后并没有急着往主路挤,先绕过一个早市,再从一条窄街穿出去。
周海山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早餐摊、摩托车和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心里越发不踏实。
驾驶室这个人一句话不说,却让周海山觉得,他不是临时找来的司机。
花鸡也没有介绍他。
这更让周海山不敢多问。
车开过一段路,花鸡才开口:“见面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占巴的人说,到地方报他的名字就行。”周海山说,“具体是谁在包间等,我不知道。”
花鸡把手机放回口袋:“你把我们带到地方,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没有安慰的意思,周海山却稍微松了一点。
对他这种人来说,最怕的是两边都要他表态。
占巴要他带人,森莫港要他交代,宏达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么算。
一个项目经理夹在这些人中间,职位、工资、脸面都护不了他,最后能护住家里人就算不错。
可花鸡越平静,周海山越能感觉到,这次见面已经不归他控制。
越野车拐进钻石岛附近的街区时,路边的楼开始新起来。
咖啡馆、银行、餐厅、茶楼夹在一起,有些招牌用中文,有些用英文和高棉文。
这里白天看着干净,到了晚上就是另一套样子,车灯、人影、酒桌和包间,会把金边的很多关系都揉到一处。
茶楼在一栋临街楼里,门面不小,门口停着几辆车。
阿财把车停到不远处,没有直接停在正门前。
花鸡下车。
周海山跟着下来,才听见花鸡对驾驶室那人说:“阿财,一起上去。”
阿财应了一声,锁车,顺手把车钥匙放进口袋。
他走到花鸡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司机,又不像司机。
周海山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茶楼一楼是大厅,门口摆着两盆修剪过的绿植,里面有淡淡的茶香。
大厅中央做了一个假山流水,水从石头缝里往下落,落进浅池里,声音被周围说话声和茶具碰撞声盖住一半。
后面是一道很宽的客人楼梯,木扶手擦得发亮,楼梯口两边各站着一个服务员。
他们刚进门,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几位?”
周海山正要开口,花鸡已经说道:“约了人,占巴。”
周海山不认识这个服务员。
阿财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停。
只有花鸡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方青。
方青胸前别着茶楼的工牌,手里拿着一本点单夹,头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他穿成这样,放在大厅里并不显眼,像茶楼里最普通的一个服务员。
可花鸡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楼里该看的地方,方青已经看过。
两人对视了一下。
花鸡没有问他怎么进来的,方青也没有多说一句,只微微侧身:“请跟我来。”
周海山跟在后面,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能把脚步放慢半拍。
花鸡走得很自然,阿财跟在另一侧,目光从大厅里扫过,很快又收回来。
一楼有几桌客人,靠窗那桌坐着两个本地男人,桌上放着茶壶和烟盒。
假山旁边有一家三口,孩子趴在池边看水。
楼梯下面有一条通往后面的窄通道,门半掩着,里面偶尔有人端着托盘出来。
这些都是茶楼每天都有的画面。
周海山却觉得每个人都可能在看他们。
到了二楼,声音一下低了许多。
走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包厢门一间挨一间。
方青把他们带到靠里的一间门口,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周海山看着那扇门,手心开始出汗。
花鸡没有马上推门。
他站在门前,先看了一眼方青,又看了一眼阿财,这才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有人应了一声。
门开了半边,周海山只看见包厢里亮着灯,茶桌旁似乎坐着人。
他没有看清脸,也不想看清。
这个时候,知道得越多,后面越麻烦。
“我在外面等吧。”周海山低声说。
花鸡没管他,直接走了进去。
阿财跟着进门。
门在周海山面前合上,声音不重,却让他后背一阵发冷。
方青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廊里只剩下周海山一个人站在门外。
旁边另一间包厢里传来笑声,有人用高棉语说话,茶杯碰在桌面上,声音很脆。
周海山靠墙站着,眼睛盯着地毯边缘有些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