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分，西港城外采石场断崖底下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头辆黑皮卡没关的远光灯斜照着满地碎石和血水。
方青松开步枪背带，偏头冲岩温和桑吞吩咐：“把弹壳捡干净，准备撤！”
二十多名老手立刻散上两侧乱石坡，借着微光把落进石缝草窠的黄铜弹壳一颗颗拾进布袋，连崖下狄浩脚边那枚手枪弹壳也一并收走，坑口三辆皮卡和十九具尸首却半点没碰。
这批步枪和消音器是从森莫港营房与伐木场带出来的，收净弹壳才不会留下追查源头的实据。
方青走到空厢货车背风处，摸出不记名的旧按键机拨通了号码。
华商酒店的套房里，洪莫特坐在沙发上等信，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喂？”
方青简短报信：“这边办完了。”
洪莫特应道：“好，海边铺子里那帮人还锁着没动静，你们顺风。”
挂断电话，几名组员戴上粗布手套合力抬推窄口那辆爆胎尾车让出道口，两名组员开出两辆没沾弹孔的裕丰空厢货车直奔西郊旧库，余下人随即把尾车原样推回乱石堆卡牢。
方青领着狄浩和二十多名老手撤出旧道，顺南边野苇泥道摸到山咀下的废虾塘土堤。
将近凌晨两点大潮涨平，海水漫过黑烂泥滩直拍堤根，伐木场那条双机头木壳船正熄灯贴在岸边，众人一步跨进船舱，没留半个脚印，木壳船随即贴着山咀暗影驶向外海回森莫港。
海风裹着腥气灌进船舱，狄浩靠着船板坐下，摸出那把黑铁手枪，拿干布把枪口和握把防滑纹上的血沫擦净，验了一眼余弹，收进工装内袋。
……
早上七点整，洪莫特照旧带随员在华商酒店餐厅露面喝粥，城西裕丰货场的大铁门同时推开，两辆挂磅湛牌照的重型平板车轰响引擎驶上主干道。
五十来岁的许成海穿件旧灰衫亲自押在头车副驾，膝头搁着公文包，后头车板蒙着篷布，成捆螺纹钢拿钢带箍紧压在上面，底下垫着十几根封进三百六十多万美金现钞的厚木方。
七点一刻，两辆重卡开到东郊出城卡口，红白铁马横在路中只留一道窄缝，溅满红泥的黑皮卡旁堵着五个端枪汉子。
打头的老枪手眼珠熬得通红，靴帮还沾着森莫港带回来的红土，正是曹猛后半夜分回来封路的见血老手。
昨晚西港丢了几百万现钞，万一让藏钱的车从眼皮底下溜走，陈至从迪拜回来，守卡口的人头一个就得沉海。
头车刚踩住气刹，老枪手便端着步枪上前拍响车门：“熄火！把篷布掀开！”
另外两个枪手翻上车侧扯开半幅篷布，日头照在乌黑的螺纹钢捆和底下的粗木方上。
两人瞧见钢材下压着一排方正厚木头，当即抄起铁撬棍，照着木方露在外头的实心端头笃笃猛敲了几下。
木方两头是整截硬杂木，敲着闷实无声，老枪手却按住步枪机匣喝道：“拉钢筋垫这么厚的木头干什么？倒去路边空地，剪开钢带卸下来验！”
木槽里塞的全是百元美金，一旦剪开钢带撬动封板，跟车的三个人当场就得横尸荒郊。
老司机手心冒汗，许成海却面不改色地拎包跳下车。
他在西港跑了十几年建材，深知拉重货过私卡就像摊主撞上混混翻箩筐，越赔笑求情对方越觉得筐底有鬼，只有把后台招牌、工地单子和买路钱一块儿拍在明面上，才镇得住打手。
许成海抽出一叠盖红印的磅湛工地调拨单和出库单拍过去：“兄弟，看清单子！这是发往磅湛防区营房工地的二十八吨螺纹钢，不垫厚木方早把车板压穿了！货场是用行车吊着打的死扣，你这儿连台吊机都没有，剪断钢带砸坏车、误了军营工期，算谁的？”
老枪手脸色一沉，枪口抬高半寸：“少拿军营压我！大子上头下了死话封城，谁的车过卡也得查到底！”
“你们大子出什么事，是你们大子的事！”许成海半步没退，拍响车头的磅湛牌照，“裕丰替磅湛洪司令家跑了十几年钢材，前天洪家少爷亲自进城对的账！你要扣洪家的车尽管扣，先打电话问你们陈总点不点头！”
话音刚落，许成海借公文包遮挡，把一沓百元美金塞进老枪手左掌心里，语气缓了半分：“兄弟们熬了一宿辛苦，这两千美金拿去买烟喝茶。篷布掀了，木头也敲过了，挪开铁马放行吧，别为两车死铁疙瘩把梁子结死。”
老枪手扫了一眼指缝间的美金和货单上的磅湛商号抬头，一时僵在原地。
曹猛丢下一句封路就没了影，真把磅湛防区背景的钢材车强扣拆验，万一木方真是实心的，惹来军方问罪，上面绝不会替他顶缸。
他正拿不定主意，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急响起来。
老枪手退到皮卡边接通，听筒里炸开留守小头目变了调的急吼：“曹猛那边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打不通！留两个人，其余的在卡口等我，跟我找人去！”
老枪手脸色骤变，把美金揣进裤兜，冲岗亭边两个打手一挥手：“拉开铁马，叫他们快滚！”
铁马拽开，十步外的许成海没听清电话内容，收好货单爬回副驾关严车门。
两辆重卡喷出黑烟驶上国道直奔磅湛，直到后视镜里没了卡口踪影，许成海后背的灰衫才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两辆重卡刚转过山弯，留守小头目的黑色越野车便疾驰赶到东郊卡口，招呼皮卡和三个老手跟上，拐上沿海盘山道翻过采石场山咀。
海边换汇铺还留着十来个手下拿枪锁着，可从凌晨五点起，他把曹猛和跟车熟人的号码拨了十几遍，始终只有自动挂断的忙音。
陈至定的天亮追回现钞早过了钟点，那十九个人却半点回音都没有。
两辆车冲下海湾三岔口拐进运石旧道，刚到窄坑口前便双双踩死刹车。
窄道正中，曹猛车队的尾车斜横着堵死去路，右后轮爆裂瘪塌，车身布满弹孔，驾驶座上的司机歪靠碎窗，太阳穴的血口早已凝成紫黑色。
小头目脸皮发白，拔枪带三个老手从车头与山岩窄缝挤进坑内，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废石洼地里绿头苍蝇乱撞，绕着三辆没电的皮卡和坡脚乱石东倒西歪躺满了十六具尸首，加上车里两个司机，跟曹猛进山的十八个老手没留一个活口，好些人眉心还顶着补枪的血洞。
跟来的老手倒吸凉气，蹲下扫了一圈，死人手边的长短枪和钱物分毫未动，一具尸首兜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唯独峭壁前敞着空地，除了砂石上两排重车掉头的车辙，半块木箱板子都瞧不见。
“去崖底下看看！”小头目嗓音发劈，绕过生锈的筛石铁架，跌跌撞撞奔到十几米高的断崖根下。
前几天麦启荣自尽的那块石壁前，曹猛敦实的身躯瘫在一大滩干涸发黑的血泊里，右腿膝盖往内折断，仰靠岩石的下巴底下顶着一个焦黑枪眼。
小头目脑子里嗡嗡作响，猜不出是哪路过海凶徒下的死手。
前头死了王振和邢东，昨晚这一仗又把曹猛和最后十八个老手全填进了绝坑，大子集团留在西港镇场子的枪杆子，一夜之间让人连根折断了。
更要命的是昨晚他带队去城北扑空丢了钱，半夜在卡口又是他举着自己的手机开免提，把夜市眼线引曹猛进坑的电话递到曹猛耳边。
如今十九个人死绝了，只剩他一个活口站在这儿，远在迪拜的陈至一旦疑心他里通外贼，他浑身长满嘴也活不过今晚，可要是瞒着不报，不出半个钟头他就得让人当成叛徒追杀。
小头目后背抵住生锈的铁架，右手抖得几乎捏不住手机，指尖连滑两下才按中陈至那串迪拜号码。
听筒贴在汗湿的耳边，跨国长途的铃声在死寂的废石坑里响过三下，几千公里外的迪拜那头接起了电话，听筒里没有半点声响，小头目张着干裂发白的嘴站在满地死尸当中，迟迟没能吐出第一个字……